残阳如血,将整个青石村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赤红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,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,都像是在村民们紧绷的神经上细细打磨。村口空地上,那只遮天蔽日的巨鸟,此刻如同崩塌的山岳般匍匐在地。它昔日如琉璃般璀璨的羽毛早已黯淡无光,大片脱落,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与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。
最令人心悸的是,它体内磅礴浩瀚的生机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,如同戳破的汪洋水泡。那股曾经震慑天地、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,也如退潮的海水一般,缓缓褪去。
即便巨鸟生机殆尽,青石村百余位村民依旧僵在原地,如同被施了定身术,无人敢轻易动弹。
所有人屏息凝神,极力压制着胸腔的起伏,生怕一丝动静引来灭顶之灾。空气中充斥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,混杂着巨鸟残存的凶煞之气,令人几欲作呕。众人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如山的庞大尸体,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与敬畏。
人群最前方,少年问天身姿挺拔,唯有他自己知晓,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贴身的衣物黏在肌肤上,冰凉刺骨。
此刻,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蝼蚁。在这尊曾翱翔九天的妖兽面前,人族引以为傲的修炼天赋、日常的嬉笑打闹,都显得无比可笑、苍白。生死存亡全系对方一念之间,这种无力反抗、任人宰割的滋味,如同一根淬冰钢针,狠狠扎入心底,搅动五脏六腑,刻下深深的烙印。
就在全村人神经紧绷,唯恐巨鸟临死回光返照、狂暴屠村之际,异变陡生!
“唳——!!!”
死寂之中,巨鸟低垂的头颅毫无征兆地猛然昂起,脖颈扭曲出诡异的弧度,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凄厉长鸣。无形的音波撕裂漫天云层,震得整片山林嗡嗡震颤,脚下大地剧烈摇晃,宛若地震降临。
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,残破的右翼徒劳扑腾,卷起漫天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雾。显而易见,这头巨鸟此前定然经历过一场惨烈死战,早已耗尽所有生机,如今只剩最后一丝残躯苟延残喘。
几番痛苦挣扎后,巨鸟的动作渐渐微弱,翅膀拍打地面的声响愈发低沉。最终,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,它硕大的头颅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碎石的泥土之中,彻底断绝生机。
天地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份死寂笼罩村落数息之久,静谧到远处潺潺的溪水声都清晰入耳。
村民们先是怔怔失神,满脸难以置信,不敢相信这场悬在头顶的灭顶噩梦就此终结。片刻后,村中仅有的几位筑基修士艰难对视,彼此眼中都浮出难以掩饰的狂喜,以及挥之不去的忌惮。
“走,过去看看!”
一道低沉的低语打破寂静。
几位筑基修士小心翼翼迈步,缓缓靠近巨鸟尸体。他们每前行一步都如履薄冰,随时停下释放神识仔细探查,确认无危后,才敢继续挪动脚步。
越靠近尸体,浓烈的血腥与凶煞之气越是扑面而来,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,总觉得这头恐怖妖兽会骤然睁眼,将众人撕成碎片。
这时,村中唯一的筑基后期修士,那位须发皆白、身着灰布道袍的老者,颤巍巍上前,伸手探向巨鸟粗壮如古树的脖颈大动脉,又仔细查验它早已失去神采的暴戾眼眸。
确认瞳孔彻底涣散、体内再无半点生命波动后,老者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,如释重负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面向众人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极致的兴奋,高声大喊:
“死了!彻底断气了!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,响彻全村。
刹那间,村民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,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轰然炸开。劫后余生的喜悦席卷全场,不少妇人红了眼眶,当场瘫坐在地,喜极而泣。
问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身体微微发软,险些踉跄倒地。他强压双腿的酸软与颤抖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到巨鸟庞大的尸体旁。
望着这尊比村中祠堂还要巍峨的妖兽尸身,问天心中五味杂陈。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极致的死亡威胁,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渺小感席卷全身。他下意识攥紧双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丝丝鲜血渗出,刺痛让他彻底清醒。
反观他身后一众朝夕相伴的玩伴,早已吓得丢了心神。年纪幼小的孩童吓得失禁,衣裤潮湿狼狈;即便胆子稍大的孩子,也大多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,哭得浑身颤抖,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相较众人的狼狈惶恐,唯有问天镇定自持、眼神清明,胆识远超同龄人。
可短暂的劫后余生之喜过后,空气中的氛围悄然剧变。
村中几位筑基修士的目光纷纷聚焦在巨鸟尸体上,眼底闪烁着灼热的贪婪,那是撞见绝世至宝才有的神色。几人迅速围拢一处,低声争执起来,商议着妖兽尸体的分配之法,氛围愈发热烈,隐隐透出剑拔弩张的火药味。
“依我之见,此乃天赐机缘,理应按人口分配!户数人多则多分,人少则少分,最为公平!”身材魁梧的狩猎队长高声开口,身后一众族人纷纷附和。
“一派胡言!”一名精瘦的中年修士立刻反驳,“高阶妖兽浑身是宝!血肉可炼体,羽毛可制防御法器,利爪能铸神兵利刃!分给老弱妇孺纯属暴殄天物!依我看,该按修炼天赋分配,天赋出众的孩子得此机缘,才能精进变强,日后守护村落!”
争论声此起彼伏,人人都在为自家争夺利益。
这头高阶妖兽的躯体,的确件件皆是珍宝:坚硬胜铁的羽毛是炼制护身法器的顶级材料,锋利坚硬的利爪可锻造削铁如泥的飞剑神兵,蕴含精纯血气的血肉,更是炼体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,一口血肉便可抵寻常半年苦修。
而整具尸身中,最珍贵、最逆天的至宝,当属妖兽丹田内的妖丹!
这是能够助人突破筑基的绝世机缘!
青石村地处边陲,天地灵气贫瘠稀薄,寻常天材地宝,仅能微弱提升筑基成功率。可这颗妖丹汇聚了巨鸟一生修为精华,蕴含磅礴无尽的精纯能量,不仅能让炼气修士筑基事半功倍、大幅提升突破概率,更能洗髓伐脉、改良根骨,为日后漫漫修仙路打下无上根基。
如此至宝,在场所有筑基修士无不心生觊觎。
他们年岁已高,寿元无几,毕生所求,便是让自家后辈得此机缘、逆天改命,走出这座贫瘠边陲村落,摆脱时刻面临妖兽屠戮的绝境。
众人争执不休、愈演愈烈,眼看便要因分配不均大打出手,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骤然压过所有嘈杂。
“都别吵了!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瞬间平息所有争论。
众人循声望去,正是方才查验尸体的白发村长。他缓步上前,面色冷峻,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静静立在妖兽尸身旁、气质格外沉稳的问天身上。
村长眼底藏着欣慰,更压着沉甸甸的期许,缓缓开口,声音回荡在整片广场上空:
“这头妖兽,是降落在我们青石村的劫难,亦是上天赐予全村的唯一机缘。如今村落处境艰难,我们早已无力为后辈寻得筑基至宝,这颗妖丹,就是我们青石村全村人的活命希望!”
他目光骤然锐利,扫过一众面露不甘的修士,沉声问道:“我问你们,我青石村未来的希望,是谁?”
全场瞬间死寂,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应答。
村里孩童众多,但能称得上绝世天才的,唯有一人。
转瞬之间,全场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汇聚在少年问天的身上。
被数百道目光聚焦,问天心头猛地一跳,隐隐猜到了什么。
村长郑重颔首,字字铿锵:“是问天!此子天生神力、悟性超凡,年仅七岁便修至炼气圆满,是我青石村千百年来,唯一有望十岁前突破筑基的旷世天才!唯有将这颗妖丹予他筑基,方能不浪费这份绝世机缘,让全村获益最大!”
“问天得此妖丹,必然可极速突破筑基,获得进入帝国学院修行的资格。以他的逆天天赋,不出两年,便可冲击金丹大道!”
说到此处,村长的语气无比凝重,裹挟着全村人的存亡重量:“只要问天成功突破金丹境,我青石村的十年免税政策便能延续!我们全村老小,才能安稳活下去!”
一番话,如冰水浇头,瞬间让所有人心神清明。
众人这才恍然记起青石村的绝境处境。
边陲妖兽横行、世道残酷,青石村之所以能在乱世中苟存,全依仗帝国特例:村落诞生一位金丹修士,便可豁免全村十年赋税。而如今,免税期限仅剩不足两年。
若是两年内村中无人突破金丹,免税庇护彻底失效,海量赋税会直接压垮整个村落。缴不上赋税,全村人便会被帝国交由神族处置,沦为供人驱使、随意取用的鼎炉奴隶。
这世间凡人如尘埃草芥,神族高高在上、视凡人为蝼蚁,沦为神族奴隶,下场比身死道消还要凄惨百倍!
这一刻,所有人彻底明白,问天从不是一户人家的希望,而是整个青石村、百余条人命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喧闹彻底消散,广场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。
不少人心中依旧不甘,自家儿孙亦是心头骨肉,可望着村长严厉的目光,想着沦为神族奴隶的凄惨结局,所有人都不得不默认这个唯一的选择。
为村落存续,为全员活命,牺牲小我、成就大局,已是别无他法。
问天静静伫立原地,聆听着村长的话语,感受着全场所有人复杂、沉重、期盼的目光,心底掀起万丈惊涛骇浪。
他低头望着自己稚嫩的双手,又抬头望向身旁巍峨庞大的妖兽尸体,掌心的拳头攥得愈发紧实。
他清晰地知晓,从这一刻起,他的命运,再也不属于自己一人,而是与整个青石村的存亡紧紧捆绑。
那颗尚未取出的绝世妖丹,是他修仙之路的莫大机缘,更是他肩上一份沉甸甸、无可推卸的宿命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