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天玄大陆

苍穹如墨，好似一只漠然巨眼，冷冷俯瞰这片被宿命锁链层层缠绕的大地。这里是天玄大陆，万古以来浸满血火，是一座无休止厮杀的修罗场。

大陆广袤无垠，森严的等级不靠律法订立，而是由鲜血与白骨浇筑固化，一道道天堑壁垒割裂万族，高下之别宛若云泥。

万族金字塔的最顶端，是睥睨众生的神族。他们自诩血脉至尊，天生执掌天地元素与本源法则，抬手便可搅动风云。在神族心中，万物皆为刍狗：人族只是会说话的奴隶牲口，妖族是未驯的蛮荒野兽，鬼族是阴秽渣滓，灵族顶多算几分好看的把玩之物。

人族蜷缩在阶层最底层，命如风中残烛，贱若尘埃。寻常神族一声气息波动便能夺凡人性命，低阶妖族腹中饥饿，便是一场覆灭村落的血腥猎杀。

妖族、鬼族、灵族实力次于神族，可在人族面前，尽是高高在上的上等族群。

妖族天性嗜血残暴，吞噬血肉是本能，人肉既能充饥，更能助长修为。人族边境村落夜夜惊魂，木门碎裂、哭喊惨叫不绝，鲜血浸透泥土，树梢悬着残肢，全是妖族肆意留下的羞辱与战绩。

鬼族隐匿于阴寒地界，诡谲阴寒，比妖族更让人绝望。他们不喜正面搏杀，专爱折磨活人心神，抽取魂魄炼制鬼器，杀生对他们而言寻常如呼吸。

灵族栖身在灵气鼎盛的净土，容貌绝美、性情高傲淡漠，看人族如同脚下泥土，稍有冲撞便会悄无声息夺人性命。

唯有神族会留着人族性命当作苦力奴隶，驱使他们开采灵矿、耕种灵田、侍奉起居。这份工具般的价值，让人族得以在残酷大陆勉强苟活。

可这份脆弱平衡依旧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。神族虽独强，妖、鬼、灵三族也绝非任人拿捏。数百万年间，各族为疆域、资源、上古秘境厮杀不断，大陆土壤早已被血色浸透。神族并非没有灭族之力，可彻底开战代价太过惨重，大胜之后自身必定元气大伤，极易引来第三方势力偷袭蚕食。长久厮杀算计之下，各方达成紧绷到极致的虚假和平，弓弦一般，稍有异动便会彻底崩断。

这片大陆没有永久盟友，唯有永恒利益，丛林法则便是唯一正道，实力越强，才有越多活下去的空间。人族挤在贫瘠荒芜的边角地带夹缝求生：天灾无处躲避，妖兽来袭只能以血肉抵挡，异族屠戮之时大多无力反抗。路边随处可见横死尸骨，有的扭曲挣扎、有的碎裂残缺，绝望世代浸染在人族血脉之中。

天玄大陆东洲，是人族聚集之地，由乌金帝国管辖。帝国律法能约束人族内斗，却挡不住异族威胁与天生的种族尊卑。

乌金帝国腹地天都城外围，藏着一座群山环抱的青石村。山路泥泞闭塞，偏僻到近乎被世间遗忘，低矮茅草屋覆满青苔，寥寥炊烟在阴沉天幕下微弱飘摇，勉强撑着一丝人间气息。

这日午后云层散开，金辉落在村口晒谷场，一群七八岁孩童正在嬉闹追逐。

“问天，慢些，别撞倒我！”

“哈哈，抓不到我，我是飞天虎！”

一众孩子里，七岁的问天格外惹眼。他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，四肢筋骨结实，跑动间爆发力惊人，落脚都震得地面微颤。手中一根削好的硬木长剑，扮作斩妖英雄追得其他孩童四处逃窜，眼眸明亮，满身少年朝气。

问天生来异于常人，三岁便能举起村口百斤磨盘，过目不忘悟性超群。青石村人人都懂，修炼是活下去唯一出路，别的孩童尚且贪玩，问天早已跟着村中老猎手苦练炼体功法。

天玄大陆修炼分十二大境界：炼体境、炼气境、筑基境、金丹境、元婴境、尊者境、天尊境、大天尊境、神尊境、神王境、神帝境，传说之上还有虚无缥缈的神皇境。每一大境分十重小境，另有圆满巅峰，层层关卡步步荆棘，突破往往伴随资源消耗与生死凶险。

问天年仅七岁，炼体早已圆满，更是一举修至炼气圆满，距离筑基仅有一步之遥。这份天赋，在青石村开村以来前所未有。

乌金帝国定下规矩：突破筑基便可入帝国学院；十岁前筑基的天才，能冲刺内院，独享顶尖资源栽培，是普通人翻身的通天大道。

除此之外还有一重全村寄托：一村诞生金丹强者，整村免征二十年赋税。贫瘠的青石村早已整整十八年无金丹坐镇，二十年考核期仅剩两年，若无金丹出世，沉重赋税压下来，本就食不果腹的村落必将分崩离析。

往年村里有金丹老祖镇守，低阶妖兽不敢进犯，赋税也尚能支撑。可去年深秋，大批高阶妖兽突袭村落，老祖燃烧精血死战护村，力竭陨落。一战过后，村内筑基修士死伤殆尽，年轻潜力子弟也尽数埋骨。如今青石村再无强者撑场面，既要日夜提防妖兽，还要受周边城镇欺压，村民仅凭薄田刨土糊口。

整片村子深陷绝望阴霾，七岁的问天，成了所有人唯一的希望，全村人的命运赌注，全都压在了他身上。

晒谷场上嬉闹未歇，问天握着木剑正要再度冲上前，刺耳长啸陡然撕裂长空。

“唳——！！！”

啸声狂暴又掺着浓重痛苦不甘，震得耳膜刺痛、神魂发颤。孩童笑声瞬间僵住，满脸惶恐茫然。问天猛地抬眼望向声源，晴朗天际突现一道巨大黑影，如陨落流星裹挟毁灭气势，直直砸向村口老槐树。

轰隆巨响震彻四方，巨物重重砸落，尘土漫天飞扬如同沙尘暴，大地剧烈震颤，孩童纷纷摔倒在地，哭声此起彼伏，恐惧飞速蔓延。屋内劳作的村民惊慌奔出，看清落地之物时，人群骇然后退，绝望笼罩所有人。

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型飞鸟，身长三十丈，双翼展开能遮蔽半片天际。羽毛如锻黑寒铁，却布满深深裂痕；利爪深陷泥土，滴落的黑红血液落地便腐蚀出小坑，刺鼻腥恶扑面而来。

巨兽浑身伤口深可见骨，多处破开露出森白骨骼，内脏隐约外露。浓重凶威伴着血腥气碾压全场，压得众人呼吸滞涩。显而易见，这巨鸟刚刚经历一场死战，已是濒死之躯。

问天心底狂跳，双腿发颤。纵使他天赋过人，终究只是七岁稚童，在这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如蝼蚁，对方随手一击便能碾碎自己。可瞥见身边吓得蜷缩大哭的玩伴，骨子里的担当压下了恐惧。

他是这群孩子的领头，不能后退。问天咬紧牙关，擦去额头冷汗，快步挡在孩童身前，木剑攥得指节泛白，目光死死盯住巨鸟，浑身肌肉紧绷，做好拼命的姿态。

巨鸟趴伏在地，一动不动，好似生机断绝。村民屏气凝神，不敢有半分动静，深知这种高阶妖兽哪怕只剩一口气，也绝非村内凡人能够抵挡。

死寂僵持片刻，巨鸟眼皮轻轻一颤。它艰难张开尖喙，刚要发声，大口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身下泥土。即便油尽灯枯，属于高阶妖兽的威压依旧压得村民腿脚发软，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。

巨鸟金色眼瞳缓缓转动，往日的暴戾傲气荡然无存，只剩化不开的落寞与不甘。想来它也曾称霸一方山林，连修士都要避让；也曾一心冲击更高境界，盼着化形登顶、俯瞰天地。万万没想到，一生征战宏图未展，最终竟陨落在这偏僻贫瘠的小小山村，死得悄无声息、憋屈至极。

阳光穿过槐树叶，碎光斑落在巨鸟残破的身躯上，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，金瞳慢慢涣散，生命气息飞速消散。弥留之际，它望着狭小天空，似在追忆自己波澜壮阔、满是遗憾的一生。

问天静静站在近处，心中的恐惧慢慢褪去，只剩复杂心绪。他能清晰感知，这头凶威滔天的巨鸟，其实和自己、和整个受尽压迫的人族一样，都挣扎在求生的苦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