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释怀,是彻底不在意了。
不爱了,不恨了,不执念了,所以连恩怨对错,都懒得记挂。
这比恨他、怨他、报复他,更让黄凯崩溃。
若是她恨他,他尚可弥补、尚可赎罪、尚可慢慢融化她的怨怼。
可她忘了,她放下了,她的世界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。
他连赎罪的资格,都快要没有了。
黄凯站在原地,看着她淡然从容的侧脸,看着她眼底再也不为他掀起半分波澜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烈火灼烧,又疼又空,煎熬刺骨。
当初虐得有多狠,如今追得就有多惨。
从前他嫌她眼里只有他,太过偏执纠缠;如今她眼里山河广阔、诗书安然,唯独没有他,他却偏执得发疯,只想住进她的眼底、她的心里。
傍晚时分,御膳房送来精心烹制的温补药膳,皆是他亲自挑选、反复核对,只求最贴合她孱弱的体质。
从前他任由宫人给她残羹冷食、半分温粮都不肯赐下;如今他亲自试毒、亲自吹凉、亲手喂饭,半点帝王架子无存。
他端起药碗,舀起一勺温热的药膳,递到她唇边,语气温柔缱绻:“张嘴,吃完身子能好得更快。”
白帆微微偏头,从容起身:“臣妇自己便可,劳烦陛下不妥。”
她说着,伸手接过药碗,独自安静饮下,全程不看他一眼,动作疏离得体,挑不出半分错处,却也没有半分温度。
黄凯看着她独立自持的模样,心底的煎熬愈发浓烈。
曾经那个连喝水都要望着他、盼他一句关心的小姑娘,被他亲手逼成了万事不求人、冷暖自渡的模样。
是他亲手弄丢了全世界最真心待他的人。
夜里,长乐宫暖意融融,软榻锦绣,安稳无比。
可黄凯依旧夜夜无眠。
他守在她的外间榻上,只要她夜里稍有翻身、轻蹙眉头的动静,他便立刻起身查看,生怕她旧疾复发、半点不适。
从前他夜夜安睡,对她的生死病痛不闻不问,任凭她在寒殿彻夜难眠、咳血煎熬。
如今他彻夜紧绷、心神不宁,为她牵肠挂肚、患得患失,夜夜活在无尽的悔恨里自我凌迟。
夜深人静,无人之时,他会褪去衣袖,看着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。
这是他当年看她受罪、痛到极致的自我惩罚。
如今每一道伤疤,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曾经的残忍荒唐。
他轻轻抚着疤痕,望着内殿安然沉睡的人影,低声呢喃,带着无尽的狼狈与卑微:
“阿帆,朕知错了……真的知错了……”
“你回头看看朕,好不好?”
“换朕守你,换朕等你,换朕爱你……余生换朕来卑微,行不行?”
无人应答。
殿内只有均匀浅淡的呼吸声,温柔平静,却也冷漠无情。
她睡得安稳,彻底挣脱了过往的枷锁痛苦。
唯独他,困在自己亲手打造的火葬场里,永世不得脱身。
几日后,当年的旧事,彻底查清。
李福捧着厚厚的卷宗,跪在殿外,浑身颤抖,声音哽咽:“陛下,查清了!六年前之事,皆是旁人构陷!是前朝余孽伪造证据、挑拨离间,刻意抹黑皇后娘娘,误导陛下!娘娘当年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陛下、毁陛下前路之事!所有过错,皆是子虚乌有!”
真相大白。
短短几句话,轻飘飘落地,却彻底击碎了黄凯六年的执念、六年的恨意、六年的自我偏执。
原来他恨了六年、怨了六年、虐了六年、自我煎熬了六年的恩怨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他误会了深爱他、倾尽所有陪他登顶的结发妻子。
他亲手磋磨了六年真心,斩断了六年情深,逼得她心死濒死、九死一生。
六年寒狱,是他亲手为她打造。
六年恨意,是他亲手无端滋生。
六年折磨,双向煎熬,皆因他的愚蠢、偏执、轻信而起。
黄凯指尖颤抖,接过卷宗,一页页翻开,字字诛心,句句打脸。
过往所有笃定、所有理直气壮、所有自我宽慰的“她有错在先”,尽数崩塌、碎得彻底。
原来从始至终,错的只有他一人。
滔天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,比当初看见她咳血濒死更甚百倍、千倍。
他双腿一软,堂堂帝王,轰然跪倒在长乐宫的庭院之中。
漫天微风拂过,卷起他黑色衣袍,身姿孤绝狼狈,从未有过的颓然绝望。
原来虐妻一时爽,追妻火葬场。
最痛的从不是追而不得。
是你倾尽所有,虐杀真心,耗尽深情,最后幡然醒悟——
你所有的残忍,都毫无缘由,毫无道理,全是你一人的罪孽。
殿内的白帆听闻外面动静,缓缓抬眸。
透过窗棂,看见庭院中跪地不起的男人。
看见他脊背佝偻,浑身萧瑟,彻底卸下了所有帝王威仪,只剩无尽的狼狈与绝望。
可她眼底,依旧毫无波澜。
真相如何,早已不重要了。
爱恨散尽,执念成空。
他的悔恨,他的痛苦,他的余生煎熬,皆是他应得的报应。
从前她岁岁等他回头,熬尽青春,熬碎真心。
如今,换他岁岁悔恨,日日追逐,熬尽余生,永受火葬之苦。
他虐她六年骨血寒凉。
她赠他余生求而不得。
天道轮回,报应不爽。
这场迟来千万次的真相,这场焚心蚀骨的火葬场,才刚刚开始。
真相昭雪,天日大白。
六年前构陷皇后的余党尽数抓捕归案,罪证累累,铁证如山。一纸卷宗摊开,字字句句,皆是打在帝王脸上的耳光。
他六年偏执,六年恨憎,六年冷虐,将结发妻囚于冷宫,磋磨身心、断暖绝食、言语凌迟,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旁人精心布下的骗局。
错的从来不是白帆。
错的,是刚愎自用、识人不清、偏执疯魔的他自己。
长乐宫庭院微风寂寂,黄凯长跪不起,脊背挺得笔直,却狼狈得粉碎。九五之尊的傲骨、执掌天下的威严,在这一刻,被他亲手碾得一干二净。
李福跪在身后,声线哽咽:“陛下,罪臣已全部伏法,所有构陷真相,大白于天下。”
黄凯五指死死攥着那卷卷宗,指骨泛白,手臂旧疤被绷得发红,心口翻涌的悔恨几乎将他撕裂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窗内那个清淡静坐的人影。
白帆垂眸饮茶,动作从容平缓,窗外翻天覆地的真相、帝王溃不成军的忏悔,于她而言,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。
无惊,无喜,无怨,无释然。
彻底的漠然,是对他最狠的报复。
黄凯喉间腥甜翻涌,压下翻涌的情绪,缓缓起身。
他要赎罪。
要天下皆知他的错,要以帝王最尊贵的身份,行最卑微的赔罪,要把六年来亏欠她的所有荣光、偏爱、尊严,尽数加倍奉还。
哪怕,她分毫不要。
次日,早朝。
金銮殿庄严肃穆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朝服规整,鸦雀无声。
谁都知晓近日风波,知晓帝王日夜守在冷宫、幡然悔悟,知晓六年后沉冤得雪,可无人敢妄议帝非。
龙椅之上,黄凯一身玄色龙袍,面容冷峻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沉郁死寂。
他居高临下,俯瞰满朝文武,字字沉铿锵,响彻整座大殿:
“六年之前,朕识人不明,轻信奸人构陷,冤屈中宫皇后。”
“朕偏听偏信,偏执成性,废她荣宠,囚她冷宫,冷待六年,磋磨六年,致使皇后身心俱残、九死一生。”
“朕之过,失德、昏聩、薄情,愧对结发,愧对中宫,愧对江山礼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