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幕,都在凌迟他的心。
他抬手掀开衣袖,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口赫然入目,那是他往日独自疯魔自残留下的痕迹。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伤疤,皮肉的痛感早已淡去,可心底的痛楚却愈发清晰。
当初以为折磨她,便能抵消心中恨意,到头来,不过是两人互相坠入深渊。他伤她肉身,虐她真心,自己则困在偏执与猜忌里,日夜自我煎熬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对着沉睡的人影低声自语,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,“等真相大白,等你身子痊愈。无论你还爱不爱我,朕都不会再放手。从前是我负你,往后余生,换我来追随你,守护你。”
一夜悄然流逝。
第二日天光破晓,晨光透过窗纱照入殿内,暖意融融。
白帆在药力作用下悠悠转醒,身子依旧沉重乏力,胸口的闷痛并未消减,但反复的低烧总算暂时退去。她缓缓睁开眼,入目不再是破败冰冷的四壁,床榻柔软温暖,周身暖意环绕,鼻尖除了药香,还有淡淡的熏香气息。
视线侧转,便看到了守在榻边的黄凯。
他和衣靠在软榻上,双目紧闭,眼下青黑浓重,显然一夜未眠。即便沉睡,眉头也依旧紧紧皱着,眉宇间的疲惫与不安挥之不去。
察觉到身侧动静,黄凯瞬间惊醒,猛地抬眼,对上她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眼中是藏不住的欣喜、紧张与小心翼翼,而她的眼眸里,依旧是一潭死水,不起任何涟漪。
“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身上可还难受?”他立刻起身凑上前,语气急切,下意识便想去探她的额头。
白帆微微偏头,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黄凯眼底刚升起的暖意。他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,神色黯淡下来,心口又是一阵酸涩。
他知道,融化她心中的冰封,远比救治她的身体要难得多。
“臣妇无碍。”白帆开口,语气疏离淡漠,恪守着君臣礼数,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,“劳陛下挂心。”
一句“臣妇”,一句“陛下”,硬生生将彼此划分在两个世界。
黄凯望着她疏离的模样,心底五味杂陈,有无奈,有愧疚,还有一丝难以压制的偏执。他没有再强行靠近,只是放缓了语气:“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寝宫,再也无人敢苛待你。安心养身体,别的事,都不必多想。”
白帆沉默着,轻轻闭上眼,不再言语。
解释?原谅?和好?
她都不想了。
十年暗恋耗尽热忱,六年相伴磨碎情意,无数日夜的折磨早已让她心力交瘁。如今勉强留住性命,她唯一的念想,便是安安静静过完余下的日子,与世无争,再不和他纠缠半分。
可她不想纠缠,黄凯却早已下定决心,纠缠到底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太医按时前来请脉,随后宫人端来精致温热的膳食与补品,一应待遇,皆是后宫顶尖水准。
昔日荒芜冷宫,如今俨然成了整个皇宫最受帝王重视的居所。消息很快传遍六宫,满宫妃嫔人心惶惶,谁也没想到,被厌弃六年的废后,竟一朝翻盘,重新得到帝王的独宠。
流言蜚语四起,揣测、嫉妒、不安在后宫蔓延,暗流汹涌。
而这一切,白帆充耳不闻。她每日按时服药、进食、休憩,除了必要的应答,从不多言一句,也从不主动看向守在一旁的黄凯。
黄凯日日放下大半朝政,守在长乐宫。处理奏折便在偏殿,时不时进来查看她的状况,嘘寒问暖,细致入微。他学着照顾人,笨拙地为她整理被褥,亲自试吃汤药温度,屏退所有想要前来试探的妃嫔,将整座宫殿护得密不透风。
他在用行动一点点弥补过往的过错,哪怕对方始终冷眼相对。
白日里,他温柔守候,试图一点点焐热她冰封的心;深夜无人之时,他便独自站在殿外廊下,望着夜空,一遍遍梳理当年的旧事,等待查案的结果。
悔恨、愧疚、偏执、期盼,交织缠绕,日夜折磨着他。
而白帆,在安稳的环境里慢慢调养身体,肉身的伤痛日渐好转,可心底的冰层,却越结越厚。
一人拼尽全力想要弥补、挽回;一人心如止水,只想抽身远离。
昔日双向折磨的虐局并未结束,只是换了一种模样继续拉扯。
他困在迟来的爱意与无尽悔恨里,步步追随,患得患失;她困在过往的伤痛里,紧闭心门,独自静默。
【攻略对象明面好感:-30 → -15】
【情绪检测:愧疚、守护欲、偏执爱意持续攀升。男主沉浸在弥补与不安之中,因女主始终疏离而备受煎熬。】
【系统提示:身体危机暂时解除,新的拉扯开启。女主心死难愈,刻意保持距离;男主悔悟纠缠,试图破冰。当年的误会仍在追查,真相浮出之日,将会迎来新一轮风暴。双向煎熬仍在继续,无轻易圆满。】
世人皆知,帝王近日变了。
从前的黄凯,是九五之尊,冷面无情,视长乐宫为污秽禁地,视中宫皇后为毕生桎梏,六年冷暴力,层层苛待,虐得她遍体鳞伤、心死濒死,眼底从无半分怜惜。
如今的黄凯,成了全天下最卑微的人。
放着巍峨正殿、万千朝政不顾,日日赖在焕然一新的长乐宫。
曾经他嫌她纠缠聒噪,步步躲避;如今她寂静疏离、避他如蛇蝎,他却寸步不离、贴身紧随。
曾经他断她炭火、绝她温食、开窗冻她、言语诛心,以虐她为快;如今他搜罗天下奇珍、珍稀药膳,亲手暖床、亲手喂药、亲手掖被,倾尽帝王所有,只求她多看一眼。
真真应了那句——虐妻一时爽,追妻火葬场。
只是这场火葬,烧的是他自己的真心、自尊与余生,焚得他肝肠寸断、日夜煎熬,却半分暖意,都换不回她的回头。
长乐宫暖意融融,锦绣铺陈,宫人环绕伺候,再无半分昔日寒酸破败,规制远超各宫妃嫔,俨然是独一份的帝后殊荣。
可殿中之人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心雀跃、盼他垂怜的白帆。
白日晨光和煦,白帆倚在窗边静养,手里捧着一卷闲书,眉眼清淡,与世无争。
黄凯处理完堆积的朝政,褪去朝服,一身素色常服,放低所有帝王姿态,轻手轻脚走入殿内,生怕惊扰了她。
从前他踏入长乐宫,永远是龙袍威仪、气场慑人,带着满身戾气与嘲讽,居高临下审判她的所有过错。
如今他连走路都不敢用力,眼底只剩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忐忑。
“今日风暖,身子可舒坦些?”
他放轻语调,温柔得近乎卑微,是六年来从未有过的迁就。
白帆指尖未停,目光未抬,淡淡应声:“尚可。”
一字,清冷疏离,拒人千里。
黄凯站在原地,喉间微涩,心底涌上密密麻麻的空落。
他早已习惯她的冷淡,却依旧次次被这极致的漠然刺得心口发疼。
从前她黏着他,日日找他说话,句句是真心、句句是牵挂,他厌烦至极,弃如敝履。
如今她不吵不闹、不卑不亢、彻底安分,如他当年所愿。
可他却疯了一般,贪恋她曾经的热忱,悔恨自己当初的愚蠢偏执。
他缓步上前,伸手想替她拢一拢微散的发丝,指尖刚要触及,白帆便下意识侧头避开,动作轻柔,却决绝无比。
熟悉的避开,日日上演。
一次又一次,打碎他所有的迁就与试探。
黄凯指尖僵在半空,眼底温柔褪去,只剩浓重的落寞与悔恨。
“阿帆。”他低声唤她,褪去所有帝号,唤出年少最亲昵的称呼,“别躲朕,好不好?”
白帆终于抬眸,澄澈的眼眸干干净净,无爱无恨,无悲无喜,静静看着他:“陛下君臣有别,还请自重。”
自重。
多么冰冷的两个字。
六年结发,年少情长,被他亲手斩断、亲手碾碎。如今她恪守君臣礼数,将他当成最陌生的君王,彻底剥离了所有夫妻情分。
这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因。
如今所有苦果,尽数由他一人吞咽。
黄凯心口骤然发堵,酸涩翻涌,嗓音沙哑:“朕不要君臣有别,朕要的是你。”
“从前是朕混账,是朕被蒙蔽心智,错怪你、虐你、伤你。朕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他堂堂大晟帝王,执掌万里河山,万人跪拜、无人敢忤逆,如今却在她面前,屡屡低头、屡屡认错、屡屡卑微求和。
放在从前,他断然不会相信,自己会有今日这般狼狈模样。
可一想到她在寒殿咳血濒死、奄奄一息的模样,一想到她被他折磨六年、心死成灰的过往,所有自尊傲骨,都不值一提。
白帆淡淡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书卷之上,语气平静无波:“陛下知错便好,不必与臣妇言说。过往种种,臣妇早已忘了。”
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