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出城区时，天开始泛白。
晨雾像稀释的牛奶，在田埂间慢悠悠地晃。林砚把车窗降下一条缝，潮湿的风灌进来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——和三年前那个夏天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车载导航早就没了信号，全凭记忆里的路线往前开。
城郊水库在半山腰，是片废弃的老库区，除了偶尔来钓鱼的老头，平时鲜少有人。2020年苏晓晓出事后，这里更是彻底荒了，连原本通往岸边的土路都被杂草吞了大半。
林砚把车停在路边，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。露水打湿了裤脚，凉丝丝的。她沿着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往里走，鞋跟陷进松软的泥土里，每一步都格外费力。
越靠近水库，水声越清晰。不是苏晓晓电话里那种挣扎的哗啦声，而是平静的、带着潮气的波纹声，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石头。
天边裂开一道橘红色的光，刚好照在水库中央。水面泛着碎金似的光，几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，惊起一圈圈涟漪。
一切都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林砚的目光在岸边扫了一圈。记忆里苏晓晓说的那棵老柳树就在不远处，枝桠歪歪扭扭地垂进水里，像个佝偻着背的老人。她快步走过去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
然后，她看见了那只画板。
就斜斜靠在柳树根上，棕色的木质边框，边角处掉了块漆——是苏晓晓的没错。林砚记得这个细节，高二那年美术课，苏晓晓抱着画板跑楼梯，被绊倒时磕掉的就是这一块。当时她还笑苏晓晓，说这画板算是有“疤”了，以后丢不了。
画板上盖着块蓝色的防水布，布角被风吹得轻轻晃。林砚走过去，手指刚碰到布面，就顿住了。
布下面是凉的，带着水汽。不像是在这儿放了三年的样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掀开了防水布。
画板上的画只画了一半。远景是水库的全貌，晨雾缭绕，柳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水里。近景处，画了个模糊的背影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，扎着高马尾，正蹲在岸边捡什么东西——那是苏晓晓最喜欢的裙子，也是她溺亡那天穿的裙子。
画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日期：2020.7.14。
是苏晓晓出事前一天画的。
林砚的指尖抚过画纸上的日期，纸页边缘有些发潮，甚至能闻到淡淡的、苏晓晓常用的柠檬味颜料的气息。她记得这种颜料，苏晓晓说太贵，每次都省着用，还笑说等以后成了大画家，要把所有颜色都买齐。
“晓晓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，喉咙发紧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风卷着水汽吹过来，画板突然轻轻晃了一下。林砚低头，看见画板侧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，边缘已经有些洇湿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抽出来，展开。是苏晓晓的字迹，娟秀的楷书，却带着点仓促的潦草：
“砚砚，今天画画时总觉得有人在看我。水库对岸好像站着个人，穿黑衣服，看不清脸。我把画板落这儿了，明天我们一起来拿吧。对了，我好像捡到个奇怪的东西，像块碎玉，等你来了给你看。”
碎玉？
林砚的心猛地一跳。她记得警方的调查报告里，苏晓晓的随身物品里并没有什么碎玉。葬礼后整理苏晓晓的遗物时，她也没见过。
难道是苏晓晓出事前，把那东西藏起来了？
她下意识地看向画里那个白色的背影。画中人蹲在岸边，手伸向水面，像是真的在捡什么。林砚顺着画里的位置望去，目光落在柳树下的浅滩处。
那里的水很清，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。她蹲下身，手指伸进冰凉的水里摸索着。石头滑溜溜的，带着青苔的湿意。摸了大概半分钟，指尖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，不是石头的形状。
她屏住呼吸，把那东西捞了上来。
是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玉，青灰色的，边缘很锋利，像是从什么玉器上敲下来的。玉片上沾着泥，林砚用衣角擦了擦，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个模糊的符号，像个歪歪扭扭的“水”字。
刚把碎玉攥在手心，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还是那个乱码号码。
林砚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，指尖因为紧张而打滑：“晓晓？”
听筒里没有回应，只有嘈杂的电流声，比前两次更刺耳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耳朵。林砚把手机拿远了些，电流声里突然夹杂进别的声音——很轻的脚步声，踩在草地上，沙沙的。
还有人说话，声音很低，像在耳语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能分辨出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然后，是苏晓晓的尖叫，短促而凄厉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“晓晓！”林砚霍然站起来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水库对岸的草丛很深，风吹过，草叶摇摇晃晃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救……”苏晓晓的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，只剩下模糊的呜咽。
林砚的心脏像被冰水浇透了。她知道这是2023年，可此刻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——手里潮湿的画板，冰凉的碎玉，听筒里清晰的挣扎声……
突然，电流声消失了。
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，连风声都听不见。
几秒钟后，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，很低，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：
“她跑不掉的。”
“三年前跑不掉，现在……也一样。”
林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握着手机的手在冒汗，“你对晓晓做了什么？”
男人没有回答，反而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像是贴着听筒发出来的，带着水汽的湿冷，吹在林砚的耳廓上。
“你不该来的，林砚。”
“既然来了……就别走了。”
“你看，水里的东西，也很想你呢。”
话音刚落，林砚突然感觉到脚踝一凉。
她低头，看见自己站着的浅滩处，水面不知何时涨了上来，一圈圈黑色的涟漪正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。而那圈涟漪里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，细长的，滑腻的，正缠着她的小腿。
手机“啪”地掉在水里，屏幕瞬间黑了下去。
林砚猛地后退，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。水下的力道越来越大，拖着她往深水区走。她低头看去，浑浊的水面下，隐约能看见无数根黑色的、像水草一样的东西在扭动，正顺着她的腿往上缠。
而水库中央，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团白色的影子，像个穿着连衣裙的人，背对着她，缓缓地沉下去。
是苏晓晓。
“晓晓！”林砚撕心裂肺地喊着，拼命挣扎。
就在这时，她攥在手心的那块碎玉突然烫了起来，像块烧红的烙铁。青灰色的玉片上，那个“水”字的符号亮了起来，发出微弱的白光。
缠在腿上的东西猛地松了一下。
林砚抓住机会，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挣，重重地摔在岸边的草地上。她连滚带爬地远离水边，回头望去，那片黑色的涟漪已经退回到水里，水面恢复了平静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那只掉在水里的手机，还在冒泡，屏幕彻底黑了。
林砚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冷汗浸湿了后背。手里的碎玉还在发烫，她摊开手心，看着那个亮着的“水”字符号，突然意识到——
苏晓晓电话里说的“不是意外”，是真的。
那个推她下水的人，那个在电话里说话的男人，还有水里那些诡异的东西……
三年前的溺亡，根本不是意外。
而现在，那个东西，或者说那些东西，知道她来了。
太阳彻底升起来了，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，却暖不了身上的寒意。林砚握紧那块发烫的碎玉，看着平静无波的水库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，自己闯进的不只是一个过去的时间褶皱。
是一个早就布好的，等着她跳进来的陷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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