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是被晒得发疼的后颈惊醒的。
太阳已经爬到头顶,毒辣的光线把水库岸边烤得滚烫。她挣扎着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,小腿上还留着几道淡青色的勒痕,摸上去隐隐发麻——那是水里那些“东西”留下的印记。
手机早就彻底泡坏了,黑屏趴在浅滩边,像块废弃的塑料。林砚爬过去捡起来,机身凉得像冰,她用力按了几下电源键,毫无反应。
没有手机,没有信号,这荒山野岭的地方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她低头看向手心,那块碎玉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掌心里。不知何时,玉片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,恢复了玉石该有的凉润,只是那个“水”字符号依旧隐隐发亮,像埋在石头里的一粒萤火。
林砚把碎玉小心翼翼地塞进牛仔裤口袋,又摸了摸口袋的接缝处,确认足够结实才站起身。她不敢再靠近水边,只是站在柳树下,目光扫过空旷的水库岸线。
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忘不了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,忘不了脚踝处冰凉的触感,更忘不了那个缓缓沉入水底的白色影子。这一切都在提醒她,刚才的遭遇不是幻觉。
苏晓晓的死,绝对有问题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,找到能用的通讯工具,然后……然后该做什么?报警吗?
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跟警察描述的场景:接到三年前死去的朋友的电话,回到过去的时间点,在水库边遇到不明物体的袭击,还捡到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碎玉。
警察大概只会觉得她精神有问题。
“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林砚咬了咬下唇,目光重新落回那只画板上。她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画板和那张纸条都收进防水布里,卷起来抱在怀里。这是目前唯一的实物证据,或许能找到些线索。
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。坐进车里的那一刻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,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。
发动汽车的时候,车载电台又自己响了起来。
还是那种沙沙的杂音,但这一次,杂音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播报声,像是信号不良的旧收音机:“……今日凌晨,城郊水库附近发生……不明原因……磁场异常……有居民反映……听到奇怪的水声……”
林砚猛地攥紧了方向盘。磁场异常?这跟那个时间错乱的电话,跟水里的东西有关吗?
她没敢再细想,踩下油门,车子一路颠簸着驶回了城区。
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中午。林砚把自己摔进沙发里,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可她总觉得这光亮驱散不了身上的寒意,尤其是小腿上那几道勒痕,像贴着冰。
歇了大概半个小时,她才缓过劲来,起身把画板摊开在书桌上。
她仔细检查了画板的每一个角落,除了苏晓晓留下的那半幅画和那张纸条,再没有别的东西。林砚盯着画里那个白色的背影看了很久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画中人的右手边,水面上漂浮着一个极小的黑影,像是某种物件。
难道就是苏晓晓说的那块碎玉?
林砚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碎玉,放在画纸上比对。大小似乎差不多,但画里的黑影太过模糊,根本看不清具体形状。
她又拿起那张纸条,对着光线仔细看。除了苏晓晓的字迹,纸上再没有别的痕迹,连个多余的指纹都没有。也是,都过去三年了,就算有指纹也该磨掉了。
等等。
林砚突然皱起眉。这张纸条是夹在画板侧面的,而画板一直放在潮湿的水库边,可纸条除了边缘有些洇湿,字迹竟然清晰得像是刚写上去的。还有那半幅画,颜料的气息也太新鲜了,完全不像存放了三年的样子。
就好像……这画板和纸条,是今天才被放在那里的。
一个荒谬的念头钻进林砚的脑子里: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把这些东西留在那里,等着她发现?
是电话里那个男人吗?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林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她把碎玉放在桌上,盯着那个发亮的“水”字符号。这东西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会发烫?为什么能让水里的东西退缩?
她突然想起苏晓晓的外婆。老人家是个做了一辈子玉石生意的老手,对这些奇奇怪怪的石头颇有研究。当年苏晓晓出事,老人家悲痛过度,没过半年就搬去了乡下养老,林砚已经很久没联系过她了。
或许,她能认出这块碎玉。
林砚立刻翻出通讯录,找到“苏外婆”的号码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听筒里传来老人家苍老而沙哑的声音:“喂?哪位?”
“外婆,是我,林砚。”林砚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您还记得我吗?”
“……小砚?”苏外婆沉默了几秒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,“是小砚啊……多少年没给外婆打电话了……你还好吗?”
“我挺好的,外婆。”林砚吸了吸鼻子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,“我想问您件事……您见过一块碎玉吗?青灰色的,上面刻着个像‘水’字的符号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外婆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林砚从未听过的恐惧:“你……你在哪儿看到那东西的?”
“我在城郊水库,晓晓以前放画板的地方捡到的。”林砚的心提了起来,“外婆,您认识这碎玉?”
“那不是玉!”苏外婆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剧烈的颤抖,“那是水里的东西递出来的‘帖子’啊!当年晓晓就是因为捡了那东西……才被拖走的!”
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“外婆,您说清楚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是水库里的‘水鬼’在找替身啊!”苏外婆的声音里混着哭腔和急促的喘息,“老辈人都说,那水库淹没过一个村子,底下压着好多冤魂……它们要找够九个替身才能投胎,晓晓是第八个……小砚,你把那东西扔了!赶紧扔了!它已经盯上你了!”
“水鬼”?“替身”?
林砚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碎玉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她突然想起电话里那个男人说的话——“水里的东西,也很想你呢。”
原来他说的是这个。
就在这时,林砚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有人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黏腻的,带着水汽的湿意。
她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,僵硬地转过头。
客厅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,窗帘正缓缓晃动。而窗台上,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她的书桌前,水渍在地板上洇开,带着淡淡的腥味。
脚印的尽头,是她刚才放在桌上的那块碎玉。
此刻,碎玉上的“水”字符号正发出刺眼的白光,而玉片的边缘,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暗红色的印记,像是……干涸的血迹。
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她终于明白,苏外婆说的是真的。
那个东西,已经跟着她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