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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与火

禁咒苍穹

苏云锦说的“马”,比秦墨想象的要好得多。

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灵驹,鬃毛如银丝,四蹄踏雪,眼瞳是淡金色的。它安静地站在东边林子深处,看见苏云锦走来,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。

“它叫踏雪。”苏云锦翻身上马,动作行云流水,然后朝秦墨伸出手,“上来。”

秦墨看着那匹比他身价还高的灵驹,犹豫了一下,握住苏云锦的手,翻身上了马背。

灵驹的背鞍只能容一人舒适地坐着,两个人就有点挤了。秦墨坐在苏云锦身后,不得不稍稍后仰,双手抓着马鞍边缘,努力不去碰她的身体。

“你怕我?”苏云锦头也没回。

“我怕你的马。”

“踏雪不咬人,它只咬坏人。”

秦墨沉默了一瞬:“……我姑且算好人吧。”

苏云锦没接话,轻轻一夹马腹,踏雪长嘶一声,四蹄生风,如一道白色闪电冲出了林子。

秦墨身体猛地后仰,差点被甩下去,不得不一把抓住苏云锦的腰。

少女的腰身纤细而结实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。

“手拿开。”苏云锦声音冰冷。

“你骑慢点我就拿开。”

苏云锦不仅没慢,反而更快了。踏雪在官道上疾驰,两侧的树木化作模糊的残影向后掠去。秦墨被风吹得睁不开眼,只能死死抱住苏云锦的腰,把脸埋在她后背。

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,像是雪山上的白梅。

“你是故意的吧?”苏云锦的声音从风中传来,听不出喜怒。

“我说不是,你信吗?”

“……闭嘴。”

秦墨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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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时,他们已经奔出了三百余里。

踏雪不愧是灵驹,连续奔驰四个时辰不见疲态,速度依然快得惊人。秦墨在马上颠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,苏云锦却端坐如松,面不改色。

“前方有个驿站,我们下去歇息。”苏云锦说着,勒马减速。

驿站不大,是一间兼做客栈和茶馆的土坯房,门口拴着几匹劣马,院里飘出炊烟。苏云锦翻身下马,将踏雪拴在桩上,秦墨也跟着下来,两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
“你就这点体力?”苏云锦瞥了他一眼。

秦墨揉着发麻的大腿:“你让一个‘废柴’跟你一样骑四个时辰的马试试?”

“你不是禁咒师吗?”

“禁咒师也是人。”

苏云锦嘴角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但忍住了。她转身走进驿站,秦墨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。

驿站里坐着七八个过路的客商,还有两个身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,腰佩长剑,胸口绣着一枚金色盾徽。

苍澜学院的院徽。

秦墨多看了那两人一眼。他们大约二十来岁,气度不凡,周身隐约有灵力波动,至少是灵师境的人物。其中一人注意到秦墨的目光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衣衫破旧、头发灰白、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,便不屑地移开了视线。

苏云锦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,点了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。

秦墨坐到她对面,压低声音:“那两个是苍澜学院的?”

“嗯,外院弟子。”苏云锦也低声道,“看徽章颜色,应该是二星弟子,灵师境三重左右。”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“我是天机阁少主,你以为天机阁是干什么的?”

“算命?”

苏云锦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息,秦墨识趣地低头喝粥。

粥很烫,但他喝得很急——上一顿饭还是昨天中午啃的那块干粮。苏云锦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将自己那碗粥也推了过去。

“你不吃?”秦墨抬头。

“我不饿。”

秦墨看着她的脸。她脸色苍白,嘴唇有些干裂,身上的伤口虽然简单处理过,但绷带下还在渗血。一个重伤之人,怎么会不饿?

他没多说什么,把那碗粥又推了回去:“一人一半。你不吃饱,万一再遇上黑暗教团的人,我可不一定能护住你。”

苏云锦看了他一眼,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。

粥很薄,但喝进嘴里是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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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两人正准备上路,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,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面上。

地面微微震动,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。

客商们惊慌地往外看,那两个苍澜学院的弟子也站起身,手按剑柄,警惕地望向门外。

秦墨的禁咒印记忽然剧烈发烫——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。
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
苏云锦脸色一变:“谁?”

“秦家的人。而且是——”秦墨眯起眼,左眼下的火焰咒印隐隐发亮,“灵宗。”

话音刚落,驿站的半面墙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!

木屑纷飞,尘土弥漫。一只巨大的手掌从烟尘中探出——那是一只由褐色岩石凝聚而成的巨手,足有磨盘大小,五指张开,朝着秦墨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!

“躲开!”

苏云锦一把推开秦墨,同时拔剑横扫。冰蓝色剑气斩在岩石巨手上,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,但巨手只是顿了一顿,继续拍落。

“轰——”

地面被拍出一个三尺深的掌印,碎石四溅。

烟尘散开,一个魁梧的身影从破碎的墙壁处走进来。

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虎背熊腰,国字脸,眉心有一道狰狞的刀疤。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周身环绕着土黄色的灵力光晕——那是灵宗境强者才有的“灵力外放”。

“秦铁衣。”秦墨认出了他。

秦家四大供奉之一,灵宗境一重天,以土系灵技闻名。在帝都时,秦墨曾远远见过他一面——那一次,秦铁衣一掌拍碎了一座小山包。

现在,那一掌朝着他拍来了。

“少爷,家主有令,请少爷回府。”秦铁衣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粗粝而沉闷,“您让秦虎带话回去说‘不想回’,所以家主让老奴亲自来请。”

他用了“请”字,但语气里没有半分请的意思。

驿站里其他客人早就吓得四散奔逃,那两个苍澜学院的弟子也退到了门口,远远观望,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。

苏云锦站在秦墨身侧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。灵宗境和灵师境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,她在全盛时期尚且不敌,何况现在身受重伤。

“苏云锦。”秦墨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带着踏雪先走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苏云锦皱眉看向他,“你要一个人对付灵宗?”

“他的目标是我,不是你。”秦墨活动了一下右手——那只已经失去知觉的手,“你留下来只会让我分心。”

苏云锦死死盯着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她不是矫情的人。她知道秦墨说的是实话——灵宗境的战斗,她插不上手。留下来要么是累赘,要么是秦墨为了保护她而付出更大的代价。

“你能活下来吗?”她问。

秦墨笑了笑。那笑容有些勉强,也有些无奈:“试试看。”

苏云锦咬了咬牙,转身奔向门外,翻身上了踏雪。她没有回头,但踏雪跑出百步之后,她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。

驿站残破的墙壁内,灰白色头发的少年正独自面对一个灵宗境的强者。

他左眼下的咒印正在发光,像一朵燃烧在黑夜中的火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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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站内。

秦铁衣没有去追苏云锦。他的目标只有秦墨,其他人走不走,他不在意。

“少爷,您这是何苦?”秦铁衣叹了口气,“您体内的禁咒之力,以您现在的身体,还能用几次?用一次,少几年寿命。何必为了‘不回秦家’这种小事拼上性命?”

秦墨没有回答,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

禁咒·破灵——消耗了一段记忆(母亲的容貌)。

禁咒·霜葬——消耗了右手的触觉。

现在,他还剩下什么可以消耗的?

记忆、感官、情感、寿命……每一样都是他仅存的东西。但如果不消耗这些,他连活过今天的机会都没有。
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秦铁衣抬起右手,土黄色灵力开始凝聚,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增大,“少爷,跟我回去。家主说了,只要你交出禁咒传承,秦家可以给你一个长老的位置。”

秦墨抬起头,看着秦铁衣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甚至有一丝怜悯。

但秦墨不需要怜悯。

“你回去告诉秦苍澜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秦墨,从被他赶出主家的那一刻起,就不再是秦家的人了。”

“他想要禁咒传承?”

“让他自己来拿。”

秦铁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
“那就别怪老奴不念旧情了。”

他一掌拍出!

铺天盖地的土黄色灵力化作一座小山,朝着秦墨碾压而来!灵宗境的一击,足以将一座房屋夷为平地,更何况一个血肉之躯的少年?

秦墨闭上眼。

胸口,禁咒印记像一颗心脏般剧烈跳动。每一次跳动,都有一股古老的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。他能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碎裂——那可能是他的骨头,也可能是他的寿命。

脑海里,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:

“禁咒·轮回·第一重——以‘七情’之一为祭,换取超越极限之力。你要献祭哪一种情感?”

秦墨来不及思考,脱口而出:

“悲伤。”

“契约成立。你对‘悲伤’的感知将被剥离。作为交换——你将在一炷香内,拥有与灵宗境一战的力量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秦墨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

不是骨头。

是某种更柔软、更脆弱的东西。

他想起了母亲——依然想不起她的脸,但想起她时,心里居然不疼了。那种每次想到母亲去世时就会涌上心头的酸涩、窒息、无法呼吸的感觉,全都消失了。

他知道那是不对的。他知道他应该悲伤。

但他感受不到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从未有过的、汹涌澎湃的力量!

秦墨猛地睁开双眼。他的瞳孔变成了深红色,眼白布满黑色的裂纹,左眼下的火焰咒印熊熊燃烧,像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。

他的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——禁咒师的力量从来不属于灵力体系。

那是一种更原始、更蛮横、更不讲道理的力量。

秦铁衣的巨掌拍到面前时,秦墨只做了一件事。

他伸出左手,握拳,向前轰出。

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绚烂的光芒。

就是一拳。

拳头和巨掌碰撞的瞬间,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——“嘭”!

像两座山撞在了一起。

然后,秦铁衣引以为傲的土系灵技“裂山掌”,从掌心开始,像蛛网一样裂开,迅速蔓延到整个手掌,最后轰然崩碎!

秦铁衣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那只手在微微发抖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

“这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
他是灵宗。对方只是一个连灵徒都不是的“废物”。即便动用禁咒,怎么可能一拳打碎他的灵技?!

秦墨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
他欺身而上,左拳再次挥出,这一拳直奔秦铁衣的面门!

秦铁衣咬牙,双臂交叉格挡。土黄色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面厚实的灵盾。

“砰——”

灵盾碎。

秦铁衣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穿了驿站的另一面墙,在泥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,最终撞在一棵大树上,树身剧烈摇晃,落叶纷飞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,嘴角溢出鲜血,看向秦墨的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恐惧。

“你到底……是什么怪物……”

秦墨站在破碎的墙壁前,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乱,深红色的瞳孔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。

他的身体在颤抖——那不是恐惧,而是濒临极限的预警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,像沙漏里的沙,一粒一粒往下掉。
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因为他已经感受不到“悲伤”了。

也正因为感受不到,他才不会犹豫。

他抬起左手,对准远处树下的秦铁衣,五指缓缓合拢。

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:

“你的时间还剩半炷香。建议你——速战速决。”

秦墨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。

“足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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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苏云锦勒马停在一处山坡上,回头望着驿站的方向。

她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,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血色。
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
风停了,鸟叫停了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
三息之后,大地猛地一颤。

苏云锦死死抓住缰绳,才没有被震下马背。踏雪不安地刨着蹄子,发出低沉的嘶鸣。

那道光柱持续了大约十息,然后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。

驿站方向升起了浓烟。

苏云锦咬了咬嘴唇,调转马头,朝着驿站飞奔而去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。

也许是那个“废柴”请她喝了半碗粥。

也许是他两次救了她。

也许是他明明怕得要死,却还是把她推开,说“你留下来只会让我分心”。

也许没有也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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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站已经不存在了。

原本那间土坯房变成了一片废墟,地面龟裂,碎石散落一地。方圆百步内的树木都被拦腰折断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横扫过。

苏云锦跳下马,在废墟中寻找。

她找到了秦墨。

他半跪在一片碎瓦砾中,浑身是血,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——显然是断了。他左眼下的火焰咒印已经黯淡下去,几乎看不见了。他的眼神空洞,瞳孔恢复了黑色,但那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……空。

像是一个人的灵魂被掏走了一块。

“秦墨!”苏云锦跑过去,蹲下身扶住他,“你怎么样?”

秦墨缓缓抬起头,看着她。

他看了很久,久到苏云锦以为他受了重伤说不出话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:

“苏云锦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……刚才做了什么?”

苏云锦一愣:“你不记得了?”

秦墨摇摇头。他的记忆在施展“轮回”之后出现了断层。他只记得自己献祭了“悲伤”,然后……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“你把一个灵宗打废了。”苏云锦说这话时,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秦铁衣……他的灵基碎了。这辈子都别想再动用灵力。”

秦墨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代价呢?”苏云锦问。

“我献祭了‘悲伤’。”秦墨说着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“我现在……不会难过了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”

苏云锦摇头。

“就是……”秦墨想了想,像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,“你明明知道应该难过,但你的心就是不会有任何波动。就像有人把你心里那个‘难过’的开关拔掉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

“我刚才在想我母亲。我想不起她的脸,但我记得我应该很爱她。可现在想起她,我连想哭的感觉都没有。”

苏云锦没有说话。

她伸出手,握住了秦墨的右手。

那只手冰凉、僵硬,没有任何触感——秦墨感觉不到她的手,但苏云锦能感觉到他的。

“你还有左手。”苏云锦说。

秦墨抬头看她。

“你的右手没了触觉,你的悲伤被拿走了。”苏云锦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但你还活着,你还有左手,你还能感受别的东西。高兴、愤怒、期待……这些你还有。”

“等我也失去了呢?”

“到那天再说。”

苏云锦站起身,朝他伸出手。

秦墨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一下,伸出左手握住。

她的手还是很凉、很软。

这一次,他的左手能感觉到。

秦墨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靠在苏云锦肩上。苏云锦没有推开他,只是皱了皱眉,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。

“你欠我一件外套。”她面无表情地说,“全是血。”

秦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这一次,是真的笑。

带着点苦涩,带着点无奈,但也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“好。到了苍澜学院,我赔你十件。”

“你说的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踏雪在不远处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尾巴。

废墟之上,灰白色的烟尘缓缓散去。

北方的天空,湛蓝如洗。

苍澜学院,还有两千七百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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