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秦家逃出来比秦墨想象中容易,也比想象中难。
容易的是——那三个黑衣人被他废掉之后,别院再无人看守。仿佛秦家上下都认定,一个废物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。
难的是——他连一匹马都买不起。
秦墨站在帝都北门的官道上,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,里面只有几块干粮和两套换洗衣物。行囊底部,那枚黑色玉牌贴身放着,隐隐散发着温热。
苍澜学院在大梁国北境,距离帝都有三千余里。骑马要半个月,徒步……
“走一个月总能到。”秦墨自言自语,抬脚迈上了官道。
秋日的北风卷着枯叶从耳边刮过,吹得他那头灰白短发凌乱不堪。他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,将行囊往肩上提了提,大步向前走去。
走出不到五里地,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驾!驾!让开!都让开!”
一队骑兵从后方疾驰而来,领头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,身披秦家卫队铠甲,腰间挎着一把灵纹闪烁的长刀。
秦墨侧身让到路边,低下头。
骑兵队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扬起的尘土糊了他一脸。他正要继续赶路,那队骑兵却在前方百步处猛地勒马,调转方向,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“秦墨少爷。”领头的壮汉翻身下马,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,“家主有令,请少爷回府。”
秦墨认出了他——秦家卫队副统领,秦虎,灵师境六重天,是家主秦苍澜的一条忠犬。
“我已被逐出主家,不再是秦家少爷。”秦墨平静道,“秦统领怕是认错人了。”
秦虎脸上的笑容没变,眼神却冷了下来:“少爷别为难小的。家主说了,‘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’。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”这八个字,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秦墨抬起头,直直看向秦虎: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秦虎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他挥手示意手下散开,将秦墨围在中间,自己则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。灵纹在刀身上亮起,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——那是一柄低阶灵器,但对付一个“废物”绰绰有余。
“少爷,您三年前是天才,可现在……”秦虎掂了掂刀,语气轻描淡写,“何必让大家都难看?”
秦墨没有后退。
他左手悄悄摸向胸口——那里,禁咒印记正隐隐发烫。昨夜那道苍老的声音说过,觉醒后的禁咒师,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施展禁咒。但每一次施展,都要付出代价。
他不想现在就动用那股力量。
可不代表他不敢。
“秦虎。”秦墨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知道昨夜去别院‘取东西’的那三个人,现在是什么下场吗?”
秦虎面色微变。
他当然知道。那三个灵师境的精锐,被人抬回来的时候灵旋全碎,成了三个彻头彻尾的废人。家主当场震怒,却对“凶手是谁”讳莫如深。
“是你干的?”秦虎眯起眼睛,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犹疑。
秦墨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,指向秦虎的眉心。
他的指尖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光芒闪烁。但秦虎却感觉自己的眉心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抵住了,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那是野兽面对天敌时,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恐惧。
秦虎额头冒出冷汗,握刀的手微微发抖。
两人对峙了三息。
“撤。”
秦虎忽然收刀入鞘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打马而去。余下的骑兵面面相觑,也跟着调转马头,追着统领的背影消失了。
官道上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秋风呜咽。
秦墨放下右手,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刚才在赌——赌秦虎不敢赌。一个能废掉三个灵师境的存在,哪怕看起来再弱,也值得他忌惮。
赌赢了。
但他知道,这种“虚张声势”只能骗得了一时。秦虎回去一禀报,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卫队副统领了。
“得快点走。”
秦墨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几乎是小跑着向北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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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秦墨在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歇脚。
庙不大,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,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。他在角落里铺了些干草,靠着墙坐下,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。
难以下咽。
不是因为干粮硬,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母亲的样子了。
他知道自己有母亲。他知道母亲叫沈若素,是秦家最好的灵矿师。他知道母亲是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“意外”死在矿洞里的。
但他就是想不起母亲的脸。
闭上眼睛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鼻子、眼睛、嘴巴,全都模糊不清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你知道一个人对你很重要,你知道你爱她,可你就是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。
这就是禁咒的代价吗?
失去一段“最重要的记忆”。
秦墨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母亲……”他喃喃出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单薄,“你到底想让我去苍澜学院找什么?”
玉牌没有回答。
破庙外,夜风呼啸。
秦墨靠着墙,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打斗声。
兵器的碰撞声、灵力的爆裂声、还有人在怒喝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秦墨警觉地站起身,摸到破墙边往外看。
月光下,一个白衣女子正被五个黑衣人围攻。白衣女子身上已经多处挂彩,白衣被鲜血染红了大片,但她剑法凌厉,以一敌五竟然不落下风。
不对——秦墨眯起眼仔细看,发现那五个人不是不想速战速决,而是不敢。
女子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灵力,每一次挥剑都带起刺骨的寒气。那五个黑衣人只要稍一靠近,动作就会变得迟缓,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。
“天机阁的寒冰诀?”秦墨微微一愣。
他在帝都时听说过,四大圣地之一的天机阁,以推演秘术和寒冰灵力闻名。能施展出这种程度寒气的,在天机阁中身份绝对不低。
白衣女子且战且退,方向正是朝着破庙而来。
一个黑衣人瞅准空隙,一掌拍在女子后心。女子闷哼一声,向前踉跄了几步,眼看就要跌倒——
她脚下一绊,身体失去平衡,直直朝着秦墨藏身的破墙撞来。
“砰——”
秦墨被撞了个满怀,两个人在干草堆里滚了两圈才停下。
一抬头,对上一双清冷如霜的眸子。
那是一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脸,肤白如雪,眉目如画,即便嘴角挂着血迹、发丝凌乱,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她看上去和秦墨差不多大,十六七岁的年纪,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。
“你谁?”女子皱眉,语气像在审犯人。
“路过借宿的。”秦墨老实回答。
五个黑衣人已经追进了破庙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领头那人扫了一眼秦墨,嗤笑道:“天机阁少主,居然找了个废物当救兵?”
天机阁少主?
秦墨一愣,低头看向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。
苏云锦?
那个传说中天机阁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,以十六岁之龄踏入灵师境七重天的苏云锦?
苏云锦撑着剑站了起来,冷冷扫了一眼五个黑衣人:“你们是黑暗教团的人?”
“少主好眼力。”领头人扯下面罩,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,“乖乖交出天机阁的那半张地图,我们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。”
“做梦。”苏云锦握紧长剑,冰蓝色灵力再次亮起,但明显比之前黯淡了许多。
黑衣人首领叹了口气:“那就别怪我们不怜香惜玉了。”
他抬手一挥,五个人同时扑了上来!
苏云锦咬牙出剑,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肩膀,但另外四人的攻击已经避无可避。她闭上眼,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——
“禁咒·霜葬。”
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课文。
苏云锦猛地睁眼。
她看见秦墨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对准了那四个扑来的黑衣人。他左眼下方的火焰形咒印亮起刺目的红光,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力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。
破庙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。
不,比冰点更低。
是那种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寒意。
四个黑衣人的动作在瞬间定格——他们身上凝结出黑色的冰晶,从指尖开始蔓延,到手臂,到躯干,到头颅。整个过程不到一息,四个人就变成了四座漆黑的冰雕。
冰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咒印纹路,像某种远古的文字。
风吹过。
四座冰雕无声碎裂,化作一地黑色的冰屑,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。
领头那个被苏云锦刺伤肩膀的黑衣人,目睹了全过程,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了绝望。
“禁……禁咒师?!”他指着秦墨,声音尖利得像个女人,“不可能!禁咒门已经覆灭了八百年!怎么会还有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秦墨看了他一眼。
只是看了一眼。
那个黑衣人的眼神就涣散了,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他没有受任何外伤,但他的灵旋、他的记忆、他的意识,全都在那一瞬间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抹除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秦墨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低头一看,掌心全是血。
这一次的代价是——他右手的知觉消失了。
不是麻木,是彻底失去了“感觉”。他的手还在,能握拳、能张开,但触摸任何东西都没有触感了。就像那只手是别人的。
苏云锦愣愣地看着他,一向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你是禁咒师?”
秦墨擦了擦嘴角的血,站起身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:“很明显的吧?”
苏云锦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禁咒师,传说中八百年前被诸圣地联手覆灭的禁咒门的传承者。这些人以寿命、记忆、甚至情感为代价,换取超越境界的力量。他们的咒术被称为“禁忌之术”,每一道禁咒都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。
也正因为太过强大,也太过危险,八百年前,诸圣地联合世俗帝国发动了“灭咒之战”,将禁咒门从上到下彻底抹去。
可现在,一个活生生的禁咒师就站在她面前。
而且看起来比她还要狼狈。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苏云锦问。
秦墨想了想,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:“因为你们天机阁欠我人情。”
“?”
“你体内被下了追踪灵印,黑暗教团就是靠这个找到你的。”秦墨指了指她的后颈,“我可以帮你解掉。作为交换,你带我去苍澜学院,路上给我管吃管住,再借我一匹马。”
苏云锦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像冰雪初融,清冷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成交。”
她伸出手。
秦墨犹豫了一下,握了上去。
他的右手没有触感,但他能看见苏云锦的手很凉、很软,骨节分明,像一件精美的瓷器。
“苏云锦。”她报上名字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。
“秦墨。”
“秦墨……”苏云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挑眉,“秦家那个‘废柴’?”
秦墨面无表情:“能不能别提‘废柴’这两个字?”
苏云锦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意一闪而过,又恢复了清冷模样。
“走吧,废柴。”她转身朝破庙外走去,脚步还有些踉跄,“我的马拴在东边林子里,够两个人骑。”
秦墨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救她。
这个女人,嘴比他想象的还要毒。
可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苍澜学院,还在三千里外。
路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