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从未想过,自己十六岁的“成人礼”,会是一场葬礼。
准确地说,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被埋进土里。
大梁国,秦家主城,演武广场。
数千族人围坐在白玉擂台四周,目光齐刷刷投向场中那个黑袍少年。少年身形削瘦,面容清秀,却顶着一头与年纪不符的灰白短发——那是三年前那场“意外”留下的痕迹。
“秦家庶子秦墨,上前测灵!”
司仪长老的声音像一把钝刀,割开了沉闷的空气。
秦墨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场中央那块三丈高的沧溟石碑。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——有幸灾乐祸的,有不耐烦的,也有极少数同情的。
唯独没有期待的。
因为他秦墨,是秦家出了名的“废物”。
三年前他还是族中公认的天才,十二岁便凝聚灵旋,踏入灵徒境,被誉为“大梁十秀”之一。可一夜之间,灵脉莫名枯竭,修为尽废,从此沦为整个帝都的笑柄。
今天,是家族三年一度的大比。按规矩,所有十六岁以下的族人都必须参加,以测定灵脉品阶,决定未来的资源分配。
说白了,就是走个过场,然后把秦墨这个“污点”正式扫地出门。
“把手放在石碑上,注入灵力。”司仪长老面无表情地说。
秦墨照做。
手掌贴上冰凉的石碑,等了三个呼吸。
石碑纹丝不动,灰暗如旧。
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,随即爆发出哄笑声。
“果然还是废的!”
“三年前我就说了,他那种突然冒出来的天赋,肯定是邪门歪道,天道都看不下去了!”
“秦家的脸可让他丢尽了,灵脉枯竭?我看他根本就是个无灵脉的废物!”
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秦墨收回手,垂在身侧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面色平静,但指节已经泛白。
坐在主席台上的家主秦苍澜皱了皱眉,挥了挥手。
司仪长老会意,提高声音宣布:“秦墨,灵脉品阶——无。按族规,剥夺主家身份,即日起迁往城外别院,月例供奉减至最低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另外,你名下那间灵器铺和两处矿脉,将收回族中统一分配。”
秦墨终于抬起头。
他不在乎被贬去别院,也不在乎那点可怜的月例。但那两处矿脉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——母亲生前是秦家最出色的灵矿师,呕心沥血勘探出那两座精铁矿,死后按遗愿留给了他。
“矿脉是我母亲的遗产,族规第七条明文规定,直系血亲遗产不可剥夺。”秦墨的声音不大,却在笑声中清晰得像一把匕首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秦苍澜缓缓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“族规第七条?”家主的声音不咸不淡,“你母亲嫁入秦家,就是秦家的人。她的遗产自然归秦家所有。至于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一个连灵脉都没有的废物,给你留间破屋遮风挡雨,已经是念及旧情了。”
“念及旧情?”
秦墨差点笑出声。三年前他修为尽废之后,母亲的“意外”死亡、自己的灵脉枯竭、如今连最后的遗产都要被夺走——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?
他张嘴想说什么,却看见人群边缘,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正红着眼眶冲他拼命摇头。
秦霜,他的妹妹。也是这个家族里唯一还把他当亲人的人。
秦墨咽下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,在满场哄笑声中,一步一步走出了演武广场。身后有人吹口哨,有人学他走路的样子,还有人嚷嚷着“废物的葬礼真好看”。
秦墨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攥紧了拳头,在心里把那些声音一张张脸记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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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。
秦家别院,一间漏风的偏房。
秦墨坐在破旧的床板上,面无表情地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——刚才搬东西时被碎瓦片划的。别院偏僻,连伤药都没有,他只能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银白色的光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三年前那一夜。同样是月圆,母亲突然把他叫到房间,塞给他一枚黑色的玉牌,说:“墨儿,如果有一天娘不在了,带着它去苍澜学院,找一个叫‘老疯子’的人。”
他当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“不在了”。
三天后,母亲在矿洞里“意外”身亡。
又过了一天,他的灵脉凭空枯竭,修为尽失。
一切快得像一场预谋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打断了回忆。
秦墨坐起身,还没开口,门就被一脚踹开了。
三个黑衣蒙面人鱼贯而入,手中明晃晃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领头那人扫了一眼破败的房间,嗤笑一声:“就这么个破地方,也值得咱们跑一趟?”
“少废话,家主说了,东西必须拿到。”另一个声音低沉,“搜!那枚黑色玉牌多半在他身上。”
秦墨瞳孔骤缩。
黑色玉牌——母亲留给他的遗物!
他们果然是来抢那个的。
三个人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。领头那人甚至慢悠悠地收起刀,朝秦墨走来:“小子,交出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玉牌,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”
秦墨没有说话,手悄悄摸向枕下。那里藏着一把生锈的匕首——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。
“不识抬举。”领头人失去了耐心,一掌拍出,灵力裹挟着劲风直轰秦墨胸口!
灵师境!
若在三年前,秦墨尚能一战。可现在他连灵徒都不是,这一掌足以让他胸骨尽碎!
“砰——”
秦墨整个人被打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,口吐鲜血。那把匕首叮当落地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血沫从嘴角溢出,五脏六腑像被碾过一样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嗡嗡作响。
三个黑衣人慢悠悠地围过来,像三只猫在戏弄一只必死的老鼠。
“就这点本事,也配姓秦?”
“别废话,快搜。”
一人伸手就要去翻秦墨的衣领。
就在这时,秦墨忽然感觉胸口传来一阵灼热。
不是皮肤表面的热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那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液里苏醒了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的黑暗中睁开了眼。
“啊——!!!”
秦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。他身上的衣服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碎,胸口浮现出一个诡异的暗红色纹路——那是一只眼睛的形状,眼瞳深处仿佛有星辰在坍塌。
三息之前还从容不迫的三个黑衣人,此刻全都僵住了。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秦墨体内涌出,像有一座大山压在他们肩上,让他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?!”领头人声音发抖。
秦墨听不见他的话了。
他的意识正在被拉进一个漆黑的空间。那里没有上下左右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,和黑暗中缓缓亮起的无数咒印——它们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多,每一颗都在发出低语。
那些低语汇聚成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:
“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任禁咒师……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紧接着,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粗暴地涌入秦墨的脑海。那是关于“禁咒”的知识:如何凝聚咒印、如何以寿命为代价施展超越境界的力量、如何让天地规则在你面前俯首称臣……
以及——代价。
每施展一次禁咒,你都将失去一样东西。可能是记忆,可能是情感,可能是寿命,也可能是你所珍视的一切。
信息流的最后,那声音再次响起:
“作为觉醒的代价,你将失去一段最重要的记忆。准备好了吗?”
秦墨来不及回答。
脑海中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一块——温暖、模糊、带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灵矿香气的一段记忆,就这么消失了。
他想不起母亲在临死前那个夜晚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。
那种失落感比胸口的伤还要痛。
“啊——!!!”
现实世界中,秦墨的嘶吼变成了咆哮。他左眼下方凭空浮现出一道淡红色的咒印,形状像一缕燃烧的火焰。与此同时,他抬起右手,指向面前三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黑衣人。
他没有学过任何咒术。
但身体里的那个存在替他说了:
“禁咒·破灵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三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光柱从秦墨指尖射出,无声无息地贯穿了三个黑衣人的胸口。
没有鲜血,没有惨叫。
三人的灵力核心——灵旋——在一瞬间被彻底粉碎。他们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,虽然还活着,但从今往后将比普通人都不如。
废人。
秦墨用他们想加诸于己身的结局,还给了他们。
做完这一切,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,跪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胸口的灼热渐渐褪去,那道眼睛形状的纹路隐没入皮肤之下,只留下左眼下方的火焰咒印隐隐发烫。
地上三个黑衣人还在抽搐。
秦墨站起身,抹去嘴角的血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这双手刚刚做到了灵师境都做不到的事。但他高兴不起来——因为他知道,刚才失去的那段记忆里,一定有母亲对他说过的最重要的话。
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母亲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。
这就是代价吗?
脑海中,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:
“来苍澜学院。你会找到真相——关于禁咒门,关于你母亲,也关于你自己。”
苍澜学院。
那正是四年前母亲让他去的地方。
秦墨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,但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他把三个废人拖到墙角,从枕下翻出那枚母亲留下的黑色玉牌。玉牌上原本什么也没有,此刻却在月光下浮现出两个小字:
“禁咒。”
秦墨攥紧玉牌,左眼下方的咒印微微一亮。
“苍澜学院……我去定了。”
远处,秦家主宅的最高处,一个华服老者负手而立,遥望着别院方向。
他看见了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,也感受到了那一闪而逝的、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。
“禁咒……居然还没死绝?”
秦苍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有意思。秦墨,你倒是比你娘还让本座惊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