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没有乱葬岗,没有不夜天,也没有云深不知处。
只有一条很长的街,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铺子,卖糖葫芦的,卖风车的,卖泥人的。
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
温阑坐在街角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,舔得正开心。
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,穿着干净的布衣,脸蛋圆圆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小温阑。”
有人叫他。
温阑回头,看见一个少年从街上跑过来,黑衣,黑发,嘴角挂着恶劣的笑。
是薛洋。
但他不是那个胸口漏了个洞的薛洋,也不是那个被做成尸傀的薛洋。
他很完整,很鲜活,身上没有血,也没有阴气,只有满身的阳光。
“你怎么才来啊!”温阑嘟囔着,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,“我都等你好久了。”
薛洋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,酸得皱眉:“这么酸,还吃?”
“酸才好吃啊。”温阑嘿嘿一笑,从怀里又摸出一颗糖,剥开,塞进嘴里,“喏,这颗是甜的,给你。”
薛洋看着他,眼神软了一瞬。
他伸手,很轻地揉了揉温阑的头发,像很多年前,在乱葬岗的夜晚,他第一次对他做的那样。
“走吧。”薛洋说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吃好吃的。”
“有糖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去!”
两个小人儿,一前一后,跑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……
街的另一头,一家新开的酒铺门口。
魏无羡趴在桌上,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。
“二哥哥,”他抱怨道,“这地方怎么这么无聊啊?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。”
蓝忘机坐在他对面,正在认真剥一颗糖。
“不无聊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无聊了?”魏无羡凑过去,抢过那颗糖,塞进嘴里,“唔,好甜!”
蓝忘机看着他,眼底有极淡的笑意:“因为有你。”
魏无羡一愣,随即笑得眉眼弯弯:“二哥哥,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实话。”
“那……”魏无羡眨眨眼,“等会儿温阑来了,我们要不要吓他一跳?”
“怎么吓?”
“就说……”魏无羡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“就说这酒铺其实是我们的,让他给我们打工!”
蓝忘机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正说着,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。
“糖!糖!我的糖化了!”
一个小娃娃,坐在台阶上,哇哇大哭。
他手里攥着一颗糖,糖纸破了,糖化在了手心里,黏糊糊的,弄得一团糟。
魏无羡和蓝忘机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魏无羡蹲下身,笑眯眯地问,“谁欺负你了?”
小娃娃抬起头,满脸泪水,抽抽噎噎地说:“糖……糖化了……”
“化了就化了呗。”魏无羡从怀里摸出一颗新的,递给他,“喏,叔叔给你一颗更好的。”
小娃娃不接,只是哭得更凶了:“不要!我就要那颗!那颗是……是阿爹给我的……”
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一怔。
他们看向那颗化掉的糖。
糖已经不成形了,融成一滩黏糊糊的糖浆,在阳光下,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里面,似乎藏着一点点,银色的碎片。
像一颗,小小的,银铃的碎片。
魏无羡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滩糖浆。
指尖传来一丝熟悉的、冰凉的触感。
像很多年前,在江南的医馆里,温阑握着他的手,告诉他:“别告诉薛洋我哭了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颗糖,不是化了。
是回家了。
它从温阑的身体里来,穿过漫长的时光,穿过生死的界限,终于,回到了这里。
回到了,那个等它的人身边。
……
“温阑!”
魏无羡猛地回头,看向街口。
街口,两个小人儿正朝这边跑来。
前面的那个,跑得跌跌撞撞,脸上还挂着泪珠,却笑得无比灿烂。
“魏无羡!蓝忘机!”他大声喊着,“你们怎么在这儿啊!”
魏无羡眼眶一热,冲上去,一把将他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。
“因为我们在这里等你啊!”他笑着,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“小温阑,你知不知道,我们找你找得好苦!”
温阑用小手擦掉他的眼泪,奶声奶气地说:“魏无羡,你羞羞,这么大了还哭鼻子。”
“好好好,我不哭。”魏无羡把他放下来,看向站在旁边的薛洋。
薛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只是眼神,比从前柔和了许多。
他看着温阑,又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,嘴角勾了勾。
“行了,人我给你们带来了。”他拍了拍温阑的小脑袋,“你们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,丢下一句:
“记得,别让他再哭了。”
魏无羡用力点头:“不会了!再也不会了!”
温阑站在原地,看着薛洋的背影,又看了看魏无羡和蓝忘机,忽然伸出两只小手。
“抱。”
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蹲下身,将他拥入怀中。
三个人的拥抱,很暖,很紧,像要把这十几年的离别,都揉碎在这一刻里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街上的喧闹声,风车的转动声,糖葫芦的叫卖声,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。
温阑靠在蓝忘机怀里,小手牵着魏无羡,忽然觉得,手心有点痒。
他摊开手。
那颗化掉的糖,不知何时,已经不在了。
只剩下一点点,甜甜的,香气。
像薛洋,留给他的,最后一个,温柔的吻。
……
很多年以后。
这条街上,又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。
医馆老板是个年轻人,话不多,爱看书,医术很好,尤其是对那些心里有伤的人,总能用几副药,几句温言软语,就把人哄好。
医馆隔壁,是一家酒铺。
酒铺老板脾气不太好,但酒酿得极好,尤其是天子笑,醇厚绵长,喝一口,能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酒铺老板还有个道侣,天天跟他吵架,又天天给他送糖,送花,送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。
两家铺子中间,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。
每到秋天,桂花开了,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。
树下,常坐着一个小娃娃。
他手里拿着糖,一边吃,一边看街上的行人。
有时候,他会看见一个黑衣少年,匆匆跑过。
有时候,他会看见一对璧人,携手而行。
有时候,他会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人,坐在屋顶上,晃着腿,看着他,笑得很开心。
小娃娃就会举起手里的糖,甜甜地笑。
“糖,很甜。”
他说。
风吹过,桂花落了一地。
像一场,永远不会结束的——
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