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阑死后,江南的雪,下了整整三个月。
医馆关门了。
魏无羡没走,蓝忘机也没走。
他们就住在医馆里,守着那张温阑睡过的床,守着那个空荡荡的药柜,守着那堆已经化了的糖。
魏无羡不再笑了。
他变得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害怕。他每天就是擦药柜,晒药材,喂门口那只流浪猫,然后坐在温阑常坐的那个位置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蓝忘机也没走。
他每天还是会煎药,煎两碗,一碗放在温阑的床边,一碗自己喝。
药很苦。
但没人说。
……
第一年,魏无羡开始做噩梦。
他梦见温阑站在乱葬岗,浑身是血,问他:“魏婴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他梦见薛洋坐在祭天台上,笑着说:“小温阑,你跑哪去了?”
他梦见聂怀桑变成怪物,嘶吼着:“你们都得死!”
每次惊醒,他都一身冷汗,然后看见蓝忘机坐在床边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二哥哥……”他扑进蓝忘机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,“我好想他……”
蓝忘机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哄一个孩子。
……
第三年,魏无羡学会了酿酒。
他酿的酒,很烈,很辣,喝下去,能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他每天喝,喝醉了,就趴在桌上,一遍遍喊温阑的名字。
蓝忘机不喝酒。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鲜活张扬的少年,被岁月磨去棱角,变得沉默,变得沧桑。
……
第十年,魏无羡老了。
他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有了皱纹,笑起来,也不再有当年那种耀眼的光芒。
蓝忘机也老了。
但他依旧清冷,依旧挺拔,只是眉眼间,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悲悯。
这一年,他们做了一件大事。
他们把温阑的骨灰,分成两份。
一份,带回了云深不知处,葬在蓝氏墓地里,就在蓝忘机为自己预留的墓穴旁边。
另一份,他们带到了夷陵。
乱葬岗已经不是当年的乱葬岗了。
那里长满了草,开了花,风吹过,像一片绿色的海洋。
他们在山脚下,找了一处向阳的地方,把骨灰埋了。
然后,魏无羡从怀里,摸出那颗琥珀色的糖。
十年了。
糖依旧晶莹剔透,里面的银铃碎片,依旧闪着微弱的光。
“温阑。”魏无羡蹲下身,轻轻把糖放在土堆上,“这个,还给你。”
“你和薛洋的糖。”
“我们……就不抢了。”
蓝忘机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颗糖,看着那片土地,轻声道:“他会喜欢的。”
魏无羡没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从日出,坐到日落,又从日落,坐到天黑。
直到星星出来,直到月亮升起。
直到,他仿佛看见,温阑站在不远处,笑着对他们招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家了。”
……
第二十年,魏无羡病了。
很重的病。
他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形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蓝忘机守着他,像当年温阑守着他一样。
“二哥哥……”魏无羡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,“我是不是……要死了?”
蓝忘机握住他的手,很用力:“不会。”
“我不怕死……”魏无羡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我只是……有点舍不得你。”
“我也舍不得你。”蓝忘机说。
“二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下辈子……”魏无羡看着他,眼神很亮,像回到了少年时,“我们还做道侣,好不好?”
蓝忘机眼眶一热,用力点头:“好。”
“还要温阑……”魏无羡喃喃道,“还要温阑做我们的小师弟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薛洋……”魏无羡声音越来越低,“还要薛洋……给我们糖吃……”
他的手,慢慢垂了下去。
眼睛,也缓缓闭上了。
这一次,他睡得很沉,很香。
没有噩梦,没有疼痛。
只有一片,温暖的,光。
……
魏无羡死后,蓝忘机没有再娶。
他回到了云深不知处,守着那两座并排的墓碑。
一座,刻着“魏婴”的名字。
一座,刻着“温阑”的名字。
他每天都会来,打扫,上香,坐一会儿。
有时候,他会带两坛天子笑,一坛洒在魏婴墓前,一坛自己喝。
有时候,他会带一颗糖,放在温阑墓前。
那颗琥珀色的糖,他一直没动。
就让它,静静地,躺在那里。
像三个人的约定。
……
又是很多年。
蓝忘机也老了,老得走不动了。
他躺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云,看着那棵开了又谢的玉兰树。
他知道,自己也要走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温阑问他:“人死后,会去哪里?”
他当时说:“轮回。”
现在,他觉得,自己也许错了。
人死后,不是去轮回。
而是去一个地方。
一个,有糖吃,有酒喝,有故人等候的地方。
“魏婴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“温阑……”
他闭上眼。
手,轻轻垂了下去。
……
云深不知处,后山。
三座墓碑,并排而立。
春风吹过,带来阵阵花香。
墓碑前,那颗琥珀色的糖,在阳光下,闪着温暖的光。
像一只眼睛。
一只,看过太多离别,却依然温柔的眼睛。
它看着这三个纠缠了一生的灵魂,终于,在另一个世界,重逢。
没有仇恨,没有痛苦,没有遗憾。
只有一颗糖。
很甜,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