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阑布下的那几道符,是保命符。
他没指望能护住魏无羡多久,只求能在乱葬岗的阴气彻底吞噬对方前,争取一点时间。
可他没想到,符阵会这么快被触发。
——是被温氏自己的巡逻队触发的。
“报!乱葬岗东侧发现异常灵力波动!”
消息传到营帐时,温阑正在核对药材清单。
他指尖一颤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片黑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,声音很稳。
“五人小队,进去后就失联了。”传令兵脸色发白,“只有一道求救信号传出来,接着就没了。”
温阑闭上眼。
他知道,那几道符,不只是防护,更是标记。
一旦有活人靠近,符阵会自动示警,也会——反噬。
……
温若寒下令,让温阑随队前去查看。
理由是:符阵是你布的,你最清楚情况。
温阑没辩解,换了身轻便的衣裳,带上药箱和几张备用符箓,跟着队伍出发。
乱葬岗的阴气比昨日更重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是粘稠,像有无数双手在拉扯人的四肢百骸。
领队的将领是个嫡系,姓温,名旭,素来瞧不起旁系。
他走在前面,回头瞥了温阑一眼,冷笑道:“温阑,你这小师弟,倒是会挑地方布阵。”
温阑没接话,只默默跟在后面。
他知道,温旭这是在试探——试探他是不是故意把温氏子弟往死路上引。
不多时,他们看到了那五具尸体。
死状极惨。
不是被阴气侵蚀,也不是被怨气撕碎,而是——被一种极其霸道的灵力,从内部震碎了经脉。
温旭蹲下身,检查片刻,猛地抬头看向温阑:“这是怎么回事?!”
温阑走近,仔细观察。
伤口很怪。
灵力残留混乱,既有阴气的腐蚀,又有某种尖锐至极的攻击性——像极了……
像极了魏无羡后来修炼成的那种,鬼道灵力的雏形。
他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是阵法反噬。”温阑平静道,“我布的是‘惊魂阵’,意在驱赶,而非杀人。但他们触发了阵眼,灵力对冲,才会如此。”
“胡说!”温旭怒道,“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!”
他站起身,剑尖指向温阑:“说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阵眼有问题?是不是和江氏余孽勾结,害死我温氏子弟?!”
温阑没动。
他知道,温旭这是要借题发挥,趁机除掉他。
周围的士兵纷纷举起武器,对准他。
空气凝固成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住手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林中传来。
众人回头,看见温情拨开枯枝,缓步走出来。
她身后,跟着脸色仍显苍白的温宁。
“温旭。”温情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想动我弟弟,先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温旭脸色一变:“温情!你敢阻拦军务?!”
“军务?”温情冷笑,“温阑布阵,是奉宗主之命。如今出了事,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治罪,这才是阻拦军务!”
她走到温阑身边,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,眼神一凛。
“这伤,不是阵法造成的。”
“什么?”温旭一愣。
“阵法反噬,伤在内腑,体表不会有如此整齐的切口。”温情指着尸体颈侧的伤痕,“这是……被某种极快的剑气所伤。”
温阑心头一震。
剑气?
魏无羡会用剑吗?
他现在不是已经……
“会不会是蓝氏的人?”有士兵小声道。
温旭脸色阴晴不定,最终收了剑,冷哼一声:“就算不是阵法之过,这地方也邪门得很!撤!”
他带着人走了。
临走前,狠狠瞪了温阑一眼。
……
等人都走远,温情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。
温阑看见,她掌心全是深深的指甲印。
“堂姐。”他轻声道,“谢谢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温情语气仍硬,却伸手探了探他的脉,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温宁走上前,小声说:“阿阑,刚才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温阑拍拍他的肩,转向温情,“堂姐,这伤,真的是剑气吗?”
温情沉默片刻,点头:“而且,是很熟悉的剑气。”
温阑一怔:“熟悉?”
“姑苏蓝氏,‘避尘’的剑气。”温情声音压得很低,“蓝忘机来过。”
温阑浑身一冷。
蓝忘机……来过乱葬岗?
那他有没有遇到魏无羡?
魏无羡现在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……
当夜,温阑独自返回阵眼所在。
他必须确认魏无羡是否安全。
可当他走到那处岩壁下时,人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地上残留的血迹,和几道凌乱的脚印。
温阑蹲下身,仔细辨认。
脚印有两个方向:一个是向外走的,步伐沉重,踉踉跄跄;另一个是……极轻,极稳,像踩在云端。
他伸出指尖,轻轻触碰那道轻浅的脚印。
指尖传来一丝极淡的、冷冽的灵力波动。
——姑苏蓝氏,清心音。
温阑收回手,心脏狂跳。
魏无羡被蓝忘机带走了?
还是……他们根本就是一起的?
那他之前布的符,岂不是……
“小温阑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温阑猛地回头,看见薛洋坐在树梢上,晃着腿,手里转着那支断剑。
“大半夜的,跑这儿来干嘛?”薛洋歪着头,笑得意味深长,“找人?”
温阑没说话。
薛洋跳下来,走到他面前,忽然凑近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:“你身上,有股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鬼道的味道。”薛洋眯起眼,“还有……蓝氏的味道。”
温阑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他知道,瞒不住了。
“薛公子……”他刚开口。
“嘘。”薛洋竖起一根手指,抵在他唇上,笑容陡然变得危险,“别解释。”
他收回手,转身看向乱葬岗深处,声音飘忽:“你知道吗?这片地方,最近很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在这里,养了一群很好玩的‘东西’。”薛洋回头看他,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,“小温阑,你要不要……跟我一起去看看?”
温阑呼吸一窒。
他知道薛洋口中的“东西”是什么。
——是魏无羡正在修炼的,第一批凶尸。
而他,刚刚被邀请,成为“观众”。
……
温阑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薛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他听见自己说: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却像是,亲手推开了某扇绝不能打开的门。
薛洋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他伸手,揉了揉温阑的头发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“这才对嘛。”他说,“好玩的,才刚开始呢。”
夜风吹过,乱葬岗的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温阑站在原地,看着薛洋走向黑暗的背影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——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