射日之征，是在一场大雨里打响的。
那天，温阑正站在岐山点将台上，听着温若寒宣读讨伐令。
——“其余六家，结为所谓‘正义’，实则狼狈为奸，觊觎我温氏百年基业。今日，本宗亲率大军，踏平姑苏，以正视听！”
台下黑压压一片，全是温氏子弟。
雨点砸在玄甲上，发出密集的声响，像无数面催战的鼓。
温阑站在后排，雨水顺着额角滑下，没入衣领。
他知道，这场仗，温氏赢不了。
不是不强，而是——失了民心。
……
第一战，在姑苏蓝氏境内打响。
温阑被编入后勤，负责运送药材和伤员。
这已经是温若寒能给的最大照顾。
可即便如此，他还是看见了太多惨状。
修士的灵力在空中交错，绚烂如烟火，落地时却是一片焦黑与血肉。
他看见蓝氏子弟结阵抵抗，看见温氏军队一波波涌上去，又一片片倒下。
也看见——
魏无羡。
他站在山巅，手持陈情，鬼笛之声凄厉，所过之处，温氏弟子成片倒下。
温阑躲在岩石后，没动。
他知道，现在上前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……
战事持续了七日。
第七日黄昏，温阑在临时医帐里帮忙，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。
“温宁回来了！”
他心头一跳，快步走出去。
温宁被两个士兵架着回来，浑身是血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只木匣。
温情冲上去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温宁！温宁！”
温宁睁开眼，看见温阑，嘴唇动了动：“阿阑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温宁把木匣递给他，手指都在抖：“这是……从战场上捡的……你、你看看……”
温阑接过，打开。
匣子里，是一只断掉的银铃，还有半块染血的玉佩。
银铃他认得——是蓝忘机的。
玉佩他也认得——是魏无羡的。
温阑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温宁，这是在哪找到的？”
“乱葬岗……东侧……”温宁声音越来越低，“好多尸体……分不清谁是谁……”
他说着，眼前一黑，昏了过去。
温情立刻施救，温阑却站在原地，久久没动。
他知道，这意味着什么。
——魏无羡，很可能已经坠入乱葬岗。
——而乱葬岗，是原著里他修炼鬼道、彻底与正道决裂的起点。
温阑握紧了那只银铃。
铃铛上没有血，却冰凉刺骨。
……
当夜，薛洋来了。
他满身血气，一进门就把断剑往桌上一拍，脸色阴沉：“妈的，蓝氏那群疯子，拼得真狠。”
温阑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薛洋没接，只盯着他看：“你今天，脸色很差。”
“温宁受了伤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薛洋眯起眼，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温阑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薛公子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有人坠入乱葬岗，还能活吗？”
薛洋表情一滞。
半晌，他忽然笑了，笑意却冷：“小温阑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随便问问？”薛洋凑近，气息里带着血腥味，“你知道乱葬岗是什么地方吗？那是连我都嫌脏的地方。”
温阑没躲，只平静地看着他。
薛洋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退开，语气烦躁：“活不活，关你什么事？”
“也是。”
温阑低下头，指尖摩挲着那只银铃。
他知道，薛洋不会告诉他实话。
因为薛洋自己，恐怕也从未真正相信过“活下去”这件事。
……
第二天，温阑去找温若寒。
他没提魏无羡，只说想去乱葬岗附近巡查。
温若寒正在擦剑，闻言动作一顿：“理由。”
“我想看看，那里是否适合设伏。”温阑答，“正道联军若反扑，乱葬岗是必经之路。”
这理由，合情合理。
温若寒看了他一会儿，淡淡道：“准。但只许带十人，三日内必须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乱葬岗，比想象中更可怕。
阴气重得几乎凝成实质，地面是焦黑的土，偶尔有残破的兵器露出一角，上面缠着枯骨。
温阑带着人，在边缘处扎营。
夜里，他独自走进深处。
越往里，阴气越重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他在一处岩壁下，看见了人。
那人衣衫褴褛，满身血污，靠坐在石壁边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温阑走近，脚步顿住。
——魏无羡。
他还活着。
但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温阑蹲下身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肩：“魏公子？”
魏无羡缓缓抬头。
那双眼睛，曾经明亮张扬，此刻却布满血丝，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。
他看了温阑很久，才认出是谁，嗓音嘶哑：“温……温氏的小师弟？”
“是我。”温阑从怀里取出水囊，递给他，“喝点水。”
魏无羡没接，只死死盯着他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咳出血来：“你来杀我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来……看我笑话的？”
温阑没说话，只拧开水囊，递到他唇边。
魏无羡挣扎着推开，却没多少力气。
最终，他还是喝了。
水顺着嘴角流下，混着血，滴在焦黑的土地上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魏无羡喘着气，眼神涣散，“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温阑看着他，轻声说：“因为，我不想你死在这里。”
魏无羡愣住了。
半晌，他低下头，肩膀微微发抖，不知是哭，还是在笑。
温阑没再打扰他。
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，从袖中取出几道符箓，悄然布在周围——这是他能做的，唯一的防护。
转身离开前，他留下一句话。
“魏公子，活下去。”
“哪怕……活得不像自己了，也要活下去。”
……
回到营地时，天已微亮。
温阑站在高处，望着乱葬岗的方向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有些东西，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而他，也再无法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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