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部档案-张海侠

我是一只鱼，终日里所做的，不过是在一方四四方方的池水中无休止地游弋。

我最爱的是人类的吃食。

他们总是趴在池沿上，将那些酥香的饼屑、甜软的米糕碎子，一把一把地撒下来，我便翘着尾巴去接，接住了便囫囵吞下，觉得这便是世间顶好的滋味了。

可后来不知怎的，那些喂我的人竟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，池水被染成浓酽的赤色，粘稠的血丝缠在我锦鳞的缝隙里，任我怎样甩尾摆鳍都涤不净。

我原是顶爱干净的一条鱼，可那会儿连一捧清水都寻不着了，便只能缩在池角，奄奄地捱着，几乎以为这四方天地就要做我的葬身之所了。

偏在那个时候，一双鬼鬼祟祟的手从外头伸进来，湿漉漉地把我捧起来，把我搁进了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缸里。

他低头看我的时候，鼻尖几乎要碰到水面，呼出的热气在玻璃壁上凝成一小片白雾，然后他那根食指就轻轻覆上了我的脊背，从头顶的鳞片顺着背脊一路捋到尾鳍。

我本来还在发抖的，可那手指上带着奇异的暖意，我渐渐地就把身子贴了过去，贴着他的指腹，一圈一圈地绕，绕得他低声笑了出来。

张海侠“小鱼啊小鱼，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！”

我吐了个泡泡，答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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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便跟着他四处颠簸。

直到某日我忽然化作人形，赤条条地跌坐在他面前，他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，手忙脚乱地扯了件外衫把我裹住，结结巴巴地说：

张海侠“你、你先把衣服穿上！”

自那之后便日日捏着我的手指教我认字、拿筷子、系衣带……那些琐碎而鲜活的人间事，他教得笨拙又认真，我学得磕绊却欢喜。

说到这儿，那时可闹了不少笑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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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们进了南部档案馆，日子便忙碌起来，每日为了那碎银几两忙得脚不沾地，还要时时活得战战兢兢。

可我渐渐发觉自己似乎格外受命运眷顾。

有我在的那些危险时刻，张海楼也好，张海侠也罢，哪怕刀锋擦着鼻尖掠过，也总能化险为夷，仿佛我这条小鱼身上带着某种看不见的护符，把所有的厄运都挡在了三尺之外。

他们都管我叫好运锦鲤，我自己也这么信了，信得那样笃定、那样理所当然，以至于我从来没想过好运也会有散尽的那一天。

张海侠断了腿。

是我没看住他。

都怪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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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偏厄运不止于此。

当我赶到那个满地狼藉的现场时，他歪倒在地上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，血从大大小小的伤口里汩汩地涌出来。

我跪下去，用袖子拼命地擦，可那血像是擦不完的，刚拭去一层，新的又漫上来，温热黏稠的液体沾满了我的十指，直到他颤抖着抬起手，用指尖轻轻抹过我的脸颊。

张海侠“别哭了。”

他哑着嗓子说，嘴角竟然还扯出一个笑来。

张海侠“为我哭不值得的……”

张海侠“我可不收你的眼泪。”

锦鲤“你还在乱说！”

我这才发觉，脸上早已湿漉漉的一片，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，咸涩滚烫，止也止不住的液体从眼眶里翻涌而出。

我伏在他胸前，听见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，便抽噎着喊：

锦鲤“我要救你……我要救你！！”

锦鲤“你这个坏蛋！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独自冒险？”

锦鲤“我不要你走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
锦鲤“你每次都这样，每次都这样……”

我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鱼，只不过造化弄人，偏生给了我一点救人的本事，那本事用一分便少一分，像沙漏里的沙，可我那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，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掰碎了填进他身体里。

可他望着我哭得不成样子的脸，忽然抬起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
张海侠“小鱼啊。”

他喘着气。

张海侠“你要是把本事都用光了，以后谁来给虾仔当好运锦鲤呢？”

我被他逗得又哭又笑，便抹了把脸，使劲挤出个灿烂的笑容来哄他：

锦鲤“小鱼不会离开你的！我可是好运锦鲤，要一直给虾仔带来好运的……”

我觉着自己的身子正在变轻，轻得像一片要飘起来的羽毛。

那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好运气正从我每一寸皮肤里往外逸散，散成萤火虫似的光点，落在他的断骨处、伤口上。

他大概也察觉到了，那勉强撑开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层水光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可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，只是拼命地抬起手要来抓我。

可他的指尖从我的腕子上穿了过去，像穿过一团水雾。

但我还是倾身向前，在他冰凉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，那吻里有我难以诉清的人世间最俗气也最珍贵的舍不得。

锦鲤“所以虾仔你要好好活着，我会偷偷看你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