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寒风卷着碎雪,掠过演武场的青石地面,发出细碎的呜咽。
尼德霍格立在老树枝影下,单薄的粗布衣衫挡不住刺骨凉意,双肩下意识向内收拢,头颅深深低垂,额前乱发遮住大半眉眼,只露出一截泛着青白的下颌线。
他指尖紧紧攥着衣摆,指节用力到发白,身体微微发僵,每一寸神态都写满局促与戒备,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孤兽,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缓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路易踏着积雪走来,一身利落的骑士劲装衬得身姿挺拔。
他走到数步之外停下,没有贸然逼近,澄澈的双眼弯起浅淡弧度,眼底盛着温和的笑意,目光轻轻落在对方拘谨的身影上,神色间满是友善,无半分轻视与疏离。
路易微微偏过头,嗓音清朗温和,打破了院落里的沉寂:“你便是父亲带回府中的少年?我叫路易。”
听见声音,尼德霍格的肩头猛地一颤,垂落的睫毛飞快地扇动几下,心头骤然一紧。
他依旧不敢抬头对视,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的石板缝隙里,喉结轻轻滚动,半晌才挤出细碎沙哑的声响,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:“我……我是尼德霍格。”
他说话时嘴唇抿了又松,神色愈发窘迫,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红。数年颠沛流离的日子,让他早已习惯冷眼与呵斥,这般坦荡温和的态度,反倒让他无所适从。周身的气场愈发孤僻冷寂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,仿佛想将自己彻底藏起来。
路易见他这般模样,眼底的笑意柔了几分,眉宇间浮起一丝怜惜。他往前缓步踏出一小步,动作放得极慢,生怕惊扰到对方,抬手挠了挠后颈,神态随性又真诚。
“我听父亲说起过你的过往,这些年,你在外一定受了不少苦吧?”
这句话像是轻轻触碰了尼德霍格心底最脆弱的地方。他肩头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原本紧绷的脊背几欲弯下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屈辱、不甘、茫然交织在一起,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色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、近乎苦涩的弧度。
“颠沛求生罢了,谈不上苦。”尼德霍格的语调平平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可微微颤抖的声线,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,都暴露了他并未真正释怀。
他缓缓抬起一点视线,目光落在路易的靴面之上,依旧不敢直视对方双眼,“承蒙骑士长大人收留,我才有安身之处。”
“不必这般客气。”路易摆了摆手,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爽朗,明亮的眼眸里满是少年人的热忱,“父亲说,往后你便留在府中,与我一同起居、一同习剑。往后我们便是同伴,不必处处拘谨。”
说到习剑二字,路易眼中光芒闪动,少年人对骑士武道的向往毫无遮掩,身姿也不自觉挺直,眉宇间意气风发。
他打量着尼德霍格单薄的身形,见对方衣衫破旧,面色苍白,眉头微微蹙起,神态里多了几分关切。
“这里风大,你穿得太过单薄,会着凉的。”路易顿了顿,语气诚恳,“若是缺了衣物、吃食,或是有任何难处,都尽管同我说,不必独自憋着。”
尼德霍格闻言,心头微动,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松开,又再次攥紧。
长久以来,世人待他或是冷眼旁观,或是恶语相向,这般直白的关怀,已是许久未曾感受过。他沉默片刻,狭长的眼眸微微抬起,视线终于勉强对上路易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深处蒙着一层薄雾,藏着过往留下的风霜与警惕,瞳孔微微收缩,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。路易眉眼坦荡,笑容纯粹,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算计,这份毫无杂质的善意,让尼德霍格心中那道防备的壁垒,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多谢。”他低声道,神色稍稍舒缓,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许,只是眉宇间的阴郁依旧未曾散去,“我初来乍到,不懂府中规矩,日后若是行事有误,还望你多多包涵。”
“这有什么。”路易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清脆,驱散了周遭几分寒意。他向前又走两步,彻底站到尼德霍格面前,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头,动作爽朗自然。
感受到手下单薄的肩头,他动作下意识放轻,眼底的怜惜更甚,“规矩慢慢学就好,谁都有初来之时。再说,往后我们日日相处,互相照应本就是应当的。”
手掌落在肩头的温度温热实在,尼德霍格身体又是一僵,下意识想要闪躲,可转念间又停住了动作。
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暖意,以及那份不带功利的亲近。他定定地看着路易明媚的脸庞,眸色几番变幻,从戒备、迟疑,慢慢过渡到一丝松动。冰封的心底,似乎有一缕微弱的暖意悄然滋生。
“你自幼便在骑士府邸长大?”尼德霍格主动开口询问,语调依旧低沉,却比先前自然了许多。
他微微歪着头,目光扫过四周气派的院落,神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,还有一丝身处异乡的疏离。
“是啊。”路易点头,眼神望向远处的骑士大殿,眼底满是崇敬,“我的父亲是王城骑士长,我自小的心愿,便是继承父亲的衣钵,成为一名守护家国的骑士。每日练剑、修习武艺,便是我日常的功课。”
谈及理想,路易整个人神采飞扬,双目熠熠生辉,唇角高高扬起,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朝气。他转头看向尼德霍格,目光真挚地邀约:“你可愿意习剑?骑士之道,可强身健体,亦能守护自身。若是你愿意,往后我便陪你一同练剑。”
尼德霍格闻言,瞳孔微微一震。他想起昔日家族蒙冤,自己无力反抗,只能被迫流浪的过往,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臂,指尖触到粗糙的衣料,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暗芒。
力量,若是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,当年是不是就不会家破人亡,不会任人欺凌?
他沉默许久,面上神色几经流转,犹豫、渴望、隐忍层层叠叠浮现在眉眼间。最终,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颔首,神情变得认真起来:“我愿意。”
“太好了!”路易喜上眉梢,眉眼弯弯,整张脸都透着欢喜,“那从今日起,我们便一同练剑。日后同进退,共习武,做彼此最好的同伴。”
寒风依旧吹拂,雪沫落在两人肩头。路易笑容灿烂,身姿舒展,满心都是结识新同伴的喜悦;尼德霍格望着身旁的少年,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,眼底的戒备淡去大半,只是深处那片被苦难浇筑的寒冰,依旧未曾彻底消融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座北地王城的骑士府邸,将会成为他新的居所。身旁这个明媚热忱的少年,会是他朝夕相伴的人。
只是过往的伤痛如同烙印刻在骨血里,他永远无法真正做到全然释怀。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,风雪漫过眉眼,神色再次归于沉静,无人读懂他眼底深处,那一份深埋心底、无人知晓的执念。
两人并肩站在风雪之中,一明一暗,一热忱一沉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