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走后，便利店彻底陷入死寂。
暖白的灯光照着空旷的店面，机器滴答的声响格外清晰，却每一声都砸在顾离笙心上，搅得她好不容易维持了几个月的平静，彻底碎得一干二净。
之前的几个月，她能做到心如止水。
哪怕知道萧珩夜夜守在街角，哪怕清楚他为自己蹉跎憔悴，哪怕偶尔遥遥瞥见他的身影，她都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，冷眼无视，转身归位。
可今晚林辰的一番话，像一把温柔的利刃，轻轻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胆怯、所有自我欺骗的安稳。
你从来没问过他的心意，你单方面判了所有人的结局，对他太不公平。
他熬坏身体，夜夜思你不得，你封闭真心，日日念他不敢，你们是双向煎熬。
一句句话，反复在脑海里盘旋、回荡，挥之不去。
顾离笙坐在收银台后，指尖死死抵着冰凉的桌面，心口又酸又堵，乱得一塌糊涂。
她以为自己的逃离是成全，是体面，是互不打扰的最好结局。
可原来，她的全身而退，是困住萧珩余生的枷锁。
她忍不住抬手，按住发烫的眼眶，低声喃喃自语，像是在质问自己，又像是在自我拉扯：
“我做错了吗……”
“我真的……做错了吗？”
没人回答她。
寂静的深夜，只有晚风穿过门缝，带来一丝寒凉，吹散不了她心底的纷乱。
她想起初见时温柔体贴的萧珩，想起深夜卧室里彻夜守护她的萧珩，想起会给她做饭、揉腰、耐心哄她别怕的萧珩。
也想起办公室里陆文静字字诛心的羞辱，想起那句扎了她无数个日夜的你配不上他。
两种画面反复交织、碰撞、撕扯。
一边是极致温柔、满心是她的偏爱。
一边是世俗落差、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顾离笙乱了，彻底乱了。
这是她消失数月以来，第一次主动动摇。
从前是刻意躲避、刻意遗忘、刻意封心。
今夜，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，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牵挂。
熬了半个多小时，店内依旧无人问津，枯燥安静的环境，只会让她越想越乱。
顾离笙最终忍不住，拿起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，起身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，走到门外空旷的台阶上。
深夜两点半，老街漆黑安静，路灯昏黄摇曳，四下无人。
这里，是萧珩无数个深夜驻足守候的方向，是她从前哪怕余光都不愿扫过的街角。
而今晚，她第一次主动抬眼，望向那条他日日停靠、夜夜伫立的暗处街道。
目光落过去的瞬间，心底紧绷了数月的弦，轰然松动。
空的。
没有黑色的轿车，没有挺拔伫立的身影，没有那个隐忍偏执、默默守她的男人。
今晚他加班，没来。
空荡荡的夜色，空荡荡的街角，空荡荡的心底缺口。
顾离笙垂眸，指尖颤抖着点燃一根烟。
火星亮起，白雾袅袅升起，融进微凉的夜风里。
她抬手把烟递到唇边，轻轻吸了一口，辛辣的气息涌入喉咙，短暂压下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，却压不住翻涌的心烦意乱。
她一杆接着一杆，没有节制，没有停顿。
烟雾缭绕里，她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平静，眉眼覆满疲惫与茫然。
“我到底该怎么办……”
“我走是错，留也是错，回头不敢，放下不甘……”
她对着空荡荡的夜色，低声自问，嗓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：
“萧珩，你为什么这么傻？”
“你明明可以回到你光鲜的世界，过你顺遂无忧的人生，你明明可以彻底忘了我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非要夜夜守着我，非要折腾自己？”
没人回应她，只有晚风簌簌吹过。
她又吸了一口烟，吐出绵长的白雾，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：
“林辰说我不公平……”
“可我哪里敢公平？”
“我一无所有，满身伤疤，这辈子颠沛流离，我拿什么跟你并肩？”
“别人随口一句不配，就能把我所有的底气碾碎，我拿什么去赌你的真心？”
她怕。
真的怕。
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坚定选择过，萧珩是第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。
可这份选择太耀眼、太贵重、太跨越阶层，她自卑怯懦，根本接不住。
“我以为我躲开你，你就能放下。”
“我以为我消失，你就能回归正常生活。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是在成全你。”
顾离笙指尖捏着烟杆，微微用力，火星被捏得簌簌掉落。
她望着萧珩常来的那个方向，心口又闷又疼：
“原来我不是成全……我是在逼你受罪。”
“你日日熬夜、心神不宁、日渐憔悴，都是我造成的。”
一杆烟燃尽，她随手踩灭，紧接着又点燃下一根。
烟雾一圈圈散开，她的情绪也一点点崩开。
从前她抽烟，只是放空、只是打发漫长黑夜，心里无波无澜。
今晚她抽烟，是心烦、是愧疚、是动摇、是进退两难。
“我不回头，对不起你的真心。”
“我若回头，对不起我拼尽全力稳住的安稳。”
她低声呢喃，带着无尽的茫然：
“萧珩，你怎么这么固执……”
“你但凡自私一点，但凡放下我一点，我们两个人，都不会这么煎熬。”
夜风卷起她细碎的发丝，吹红了她的眼眶。
这是逃离之后，她第一次大大方方、肆无忌惮地想起他。
第一次承认，自己从来没有放下。
第一次清晰明白——不是他离不开她，是她早已离不开他悄悄给的安全感。
她躲的不是他。
她躲的是世俗眼光，是阶层落差，是自己卑微到骨子里的自卑。
可林辰的话戳穿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逃避：
所有不配，只是她以为。
所有隔阂，只是她胆怯。
所有遗憾，都是两人双向的煎熬。
顾离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看着那条空空荡荡、承载了他无数次守候的老街，轻声哑语：
“我以为我一个人自愈就够了……”
“原来你一直在陪我熬。”
“原来我夜夜安稳入睡的深夜，是你通宵不眠的凝望。”
心底的坚冰，在这一刻，彻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心软、愧疚、牵挂、不舍、心动，全部汹涌而出。
她依旧不敢回头，依旧没有勇气站到他身边。
但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，冷漠坦然、无牵无挂地过完往后的日子。
良久，晚风渐凉，指尖的烟再次燃尽。
顾离笙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，望着他常来的方向，轻轻说了一句近乎妥协的话，散在风里：
“萧珩……如果你下次还来。”
“我不躲了。”
只是不躲。
还不敢靠近，不敢复合，不敢奔赴。
却是她逃离数月以来，最大的松动，最大的心软，最大的让步。
夜色深深，心事沉沉。
她站在他无数次遥望她的位置，终于尝到了他日复一日、遥遥相望、求而不得、念而不见的万般煎熬。
原来，这世间最虐的从不是决裂争吵。
是你守我千百夜，我念你千万遍，两两相望，两两煎熬，迟迟不敢相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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