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下子被劈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端。
京市最繁华的中心,萧珩活在无休止的悔恨与偏执里。
而几十公里外的城郊一隅,顾离笙彻底隐入市井烟火,沉默藏起自己,慢慢自愈。
逃离的第二天清晨,天光微亮,顾离笙几乎没怎么睡。
新租的小屋子太安静,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,没有KTV夜夜喧嚣,没有往日匆忙烟火,空得让人心里发虚。
她躺了几个小时,翻来覆去,没有噩梦,也没有睡意,脑子里干干净净,只剩一种彻底落地的荒芜。
她习惯了熬夜,习惯了黑白颠倒的作息,骤然清闲反而心慌、不安、无所适从。
简单洗漱过后,她揣着手机,出门找工作。
城郊的店铺招工简单直接,没有复杂面试,没有光鲜体面的要求,不看学历、不看过往、不问经历,只看能不能踏实干活。
她沿着街边一家家问,最后停在一家24小时连锁便利店门口。
店长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,看见素净安静、眉眼温顺的顾离笙,随口问道:“找工作?白班夜班?”
顾离笙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笃定:“我上夜班。”
店长微微诧异:“夜班熬人,年轻人一般都不愿意上,你确定?通宵很难扛的。”
“我习惯熬夜。”顾离笙轻轻点头,声音淡淡的,“我常年都是夜里上班,夜班更适合我。”
店长看着她眼底那股隐忍又沉稳的韧劲,没有多问缘由,爽快点头:“行,那你今天晚上就上岗吧,夜班十点到早八点,薪资月结,不拖欠,工作简单,收银、理货、打扫就行。”
“谢谢店长。”顾离笙微微松了口气,心底落定。
终于,她又有了属于自己、无人打扰、无需社交的安稳生活。
不用接触光鲜亮丽的人群,不用面对阶层落差,不用承受旁人审视的目光,更不会再听见那句字字诛心的你配不上他。
当晚十点,顾离笙准时上岗。
便利店坐落在城郊老街,车流稀少,人烟清淡,深夜更是安静得不像话。
亮着一盏温柔明亮的白光,孤零零立在夜色里,成了整条街唯一不灭的灯火。
顾离笙换上干净的工作服,扎起头发,素净着脸,安安静静坐在收银台后。
熟练、利落、从容。
多年夜班熬出来的本能,刻进了骨子里。
夜里偶尔会有晚归的工人、赶路的司机、熬夜的路人进来买水、买烟、买速食。
有人的时候,她便低头认真扫码、结算、找零,语气温和客气,不多一言,礼貌疏离。
“一共十六元。”
“收您二十。”
“谢谢光临,慢走。”
字字规矩,句句分寸,是她多年混迹底层练出的最稳妥的生存方式。
客人来去匆匆,没人留意这个沉默安静、眉眼淡淡的夜班收银女孩,没人打探她的过往,没人评判她的出身。
无人问津,便是最好的安稳。
而店里冷清无人的大半深夜时光,她就静静坐在收银台后,手肘抵着台面,安安静静发呆。
目光落在玻璃窗外漆黑的街道,放空、沉默、无声。
不再想萧珩。
不再想那两天滚烫温柔、破格偏爱、彻夜相守的温存。
不再想办公室的光鲜、陆文静的羞辱、天差地别的阶层落差。
她刻意把所有心动、所有遗憾、所有委屈,全部压平、封存、沉淀。
日子变得单调、枯燥、重复,却无比安稳。
——
与此同时。
京市中心,却是翻天覆地的疯狂。
顾离笙消失的这几天,萧珩彻底变了一个人。
温润从容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沉沉戾气与挥之不去的自责。
他推掉所有出差、应酬、无关会议,每日无心工作,偏执地开启了全城搜寻。
他动用公司人脉、托遍所有朋友、查遍交通出行、排查市区所有出租屋片区。
KTV、员工宿舍、老街小巷、夜市小摊,所有顾离笙去过、待过的地方,他一遍一遍反复跑。
日复一日,一无所获。
办公室里。
林辰看着连日憔悴消瘦、眼底布满红血丝、整个人濒临透支的萧珩,忍不住出声劝他:
“萧珩,够了,你停一停。”
“全城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,近郊、老城、商圈、务工片区,一点踪迹都没有。”
“她刻意躲着你,她想消失,你找不到的。”
萧珩指尖夹着烟,迟迟未燃,声音沙哑得像磨砂过,字字沉重:
“我找不到她,我怎么敢停?”
“她一个人,受了委屈,躲在陌生的地方,没人疼没人顾,她万一又熬夜伤身、万一又腰伤复发、万一又整夜梦魇没人哄?”
林湘红着眼眶,坐在一旁,眼底又心疼又无奈:
“萧珩哥,我每天都给离笙发消息,她从来不回。电话永远不接。”
“她把我消息免打扰了,她是真的想彻底断了过去,想安安静静过日子。”
“你这样偏执找下去,折磨的是你自己,也换不回她回头。”
萧珩抬眼,眼底一片猩红,满是无尽自我凌迟的自责:
“是我活该。”
“是我亲手给她希望,又亲手打碎。”
“她好不容易相信自己值得被爱,好不容易走出十年阴影。”
“陆文静几句羞辱,就让她退回原点,甚至比以前更封闭、更自卑。”
“她现在一定又变回了以前——什么都自己扛,什么都自己忍,夜里疼了哭了难受了,依旧一个人熬。”
林辰轻叹一声,低声劝:“或许,她现在是真的安稳了。没有纠葛,没有落差,没有难堪,平平淡淡活着,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最好的结局?”萧珩低声自嘲,笑声苦涩破碎,“她的安稳,是用彻底逃离我换来的。”
“是用斩断所有心动、封闭所有真心、放弃所有被爱的机会换来的。”
“这是我这辈子,最失败、最悔恨的一件事。”
这半个月,他日日活在自我折磨里。
办公室那张留有我回宿舍了的便签纸,被他小心翼翼塑封起来,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。
日日看、夜夜看,每看一次,心口就被撕裂一次。
他无数次后悔。
后悔那天没提前护好她。
后悔没早点要她联系方式。
后悔让她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面对恶意。
后悔给了她短暂的光,又让她彻底坠入更深的黑暗。
他时常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,看着那片她曾经乖乖待过的沙发,低声喃喃自语:
“离笙,我错了。”
“你回来好不好?”
“我可以不要体面、不要阶层、不要所有光鲜。”
“我只要你平安回来,只要你不再一个人受苦。”
可偌大京城,风声空空,无人应答。
——
城郊便利店的深夜,依旧寂静如常。
已是凌晨三点,整条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昏黄摇曳。
店里暖气温热,灯光明亮。
顾离笙单手撑着下巴,静静看着窗外漆黑夜色,眼神平静无波。
没有难过,没有落泪,没有反复内耗。
只是偶尔,在极致安静的深夜里,会恍惚想起那两晚的温柔。
想起萧珩深夜守着她梦魇、轻轻哄她别怕。
想起他给她揉腰、做饭、牵手、彻夜相伴。
想起他那句——你的余生,我来兜底。
只是念头一闪而过,便被她迅速压下去。
她轻声对自己呢喃,语气清淡平和:
“别想了。”
“那是不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“短暂借光而已,不能贪,也不能念。”
有进店的客人推门而入,风铃叮咚一响。
她立刻收回所有思绪,眉眼恢复平淡,抬头礼貌开口:“您好,需要点什么?”
客人挑了几瓶饮料,随口闲聊:“姑娘天天上夜班啊?每次半夜路过都看见你在。”
顾离笙扫码的动作不停,淡淡应声:“嗯,习惯了。”
“熬夜太伤身体,小姑娘别太拼。”
“没事,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熬夜了。”
一句轻轻的话,道尽她十年人生。
客人走后,风铃再次安静。
店里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重新坐回原位,继续发呆、放空、自愈。
日夜轮转,时光缓缓流淌。
从此——
京城繁华处,有个男人日复一日、偏执疯寻、终身自责。
城郊夜色里,有个女孩隐于市井、长夜独坐、静默自愈。
两人相隔几十公里,同一片夜空,却是彻底的两个世界。
他困在悔恨里,岁岁念她,念念无解。
她隐在烟火里,岁岁自愈,步步归零。
无缘再遇,无疾而终,唯有余生漫长,各自浮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