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凛冽,卷着城市的喧嚣狠狠砸在萧珩身上。
他从近郊宿舍楼下疯跑出来,车子一路狂飙,指尖攥着方向盘泛白,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慌乱、悔恨与绝望。
林湘坐在副驾,一遍又一遍拨打顾离笙的电话,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机械的提示音——【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,请稍后再拨】。
消息石沉大海,电话杳无音讯。
“还是不接……”林湘红着眼眶,声音哽咽,“她是真的打算彻底躲开我们,躲开你了。”
萧珩喉间腥涩,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崩塌:“她在京市唯一工作的地方,只有那家KTV。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去哪,那我就去那里问。”
“我要亲口问清楚,我要知道她有没有说过什么、有没有留下半点线索。”
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,车速提到最快,不过二十分钟,车子狠狠停在鎏金KTV的门口。
夜色下的KTV灯红酒绿,人声嘈杂,夜夜热闹如初。
这里是顾离笙熬了无数个夜晚、受了无数委屈、默默咬牙坚持活下去的地方,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扎根过的痕迹。
萧珩推开车门,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,周身矜贵温润的职场气质尽数崩塌,只剩下濒临崩溃的慌乱。
前台的服务生看见骤然闯入、脸色惨白、眼底猩红的男人,都愣了一下。
萧珩快步走到前台,双手撑在台面,气息不稳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麻烦问一下,顾离笙呢?你们店里的员工顾离笙,她去哪了?”
前台小姑娘愣了愣,迟疑着摇头:“顾姐?她今天突然辞职了,我们也不知道啊。”
“辞职?”萧珩心口狠狠一沉,字字艰涩,“什么时候辞的?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?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,或者说过要去哪里?”
这时,领班江凯刚好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神色失态、近乎崩溃的萧珩,瞬间明白来人是谁。
他早被顾离笙叮嘱过,有人问起,一概不知。
江凯走上前,语气平静,带着几分疏离:“先生,你找顾离笙?”
“是我。”萧珩抬眼,眼底满是迫切,“我是她朋友,她突然消失,我找不到她,麻烦你告诉我她去哪了。”
江凯轻轻摇头,恪守着对顾离笙的承诺,一字一句道:“抱歉,我不清楚。”
萧珩不肯放弃,往前一步,声音愈发沙哑哀求:“不可能,她在这里工作这么久,你是她领班,你怎么会不清楚?她是不是受了委屈?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?”
旁边几个熟悉顾离笙的同事也围了过来,纷纷摇头附和。
“是啊,顾姐今天突然就辞了,特别突然,我们都懵了。”
“她平时安安静静的,从来不会突然离职,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。”
“我们都没有她私人微信以外的联系方式,她也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自己的私事。”
“她走得特别干脆,什么都没留,什么都没说。”
一句句“不知道”、“不清楚”、“没线索”,像一把把钝刀,反复凌迟着萧珩的心脏。
他偏执地不肯接受这个结果,目光死死盯着江凯,带着最后的卑微祈求:“你一定知道的,对不对?她不可能凭空消失。她是不是不想见我?是不是躲着我?你告诉我,我只求一个答案。”
江凯看着他眼底通红、濒临崩溃的模样,心里不是滋味,可他答应过顾离笙,只能硬下心肠:“先生,我真的不知道。顾离笙只是跟我说了个人原因离职,没有透露任何去向,也没有托付任何话。”
“我们所有同事,没人有她的备用联系方式,没人知道她的住处,更没人知道她接下来要去哪里生活。”
“她在这里,一直都是独来独往。”
独来独往。
这四个字,彻底压垮了萧珩最后一根神经。
是啊。
十年了。
她一直都是一个人。
一个人上班,一个人下班,一个人扛痛,一个人失眠,一个人熬过所有黑暗。
没有朋友依靠,没有亲人牵挂,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她、牵绊她。
只要她想躲,这偌大的京市,就没有一个人能寻得到她。
林湘站在一旁,早已泪流满面,哽咽着拉着萧珩的胳膊:“萧珩哥……别问了,没用的……离笙是铁了心要消失,她断了所有退路,断了所有能被我们找到的线索……”
萧珩身形剧烈一晃,双腿骤然发软,直直后退两步,后背狠狠抵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周遭的喧嚣、音乐、人声、笑语,全部变成刺耳的噪音,在他耳边嗡嗡作响。
眼前不断闪过顾离笙的模样。
昨夜窝在他怀里温顺撒娇、梦魇崩溃呢喃熬不下去的她;
今早乖乖跟着他去公司、安静看着他工作、眼底满是舒心依赖的她;
被陆文静当众羞辱、自卑垂头、隐忍委屈、不敢反驳的她;
最后留下一纸冰冷字迹,孤身一人,狼狈逃离的她。
是他。
全是他的错。
是他太过自负,以为短短两天的温柔陪伴,就能抚平她十年的伤疤。
是他太过疏忽,明知陆文静对他纠缠不休,却从未提前设防,把最脆弱的她暴露在恶意之中。
是他亲手给了她极致的温柔与偏爱,又亲手让别人把她的尊严、底气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希望,彻底碾碎。
他让她再次清清楚楚、血淋淋地看清了两人天差地别的阶层差距。
让她再次认定,自己卑微泥泞,永远配不上他的光鲜明亮。
“是我毁了……”
萧珩低头,双手死死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,压抑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。
一向沉稳克制、温润自持、永远从容冷静的男人,此刻彻底崩溃,溃不成军。
“是我亲手……把她好不容易走出来的光,又掐灭了。”
“我明明答应过她,再也不让她受委屈,再也不让她一个人熬黑夜……”
“我明明说过,余生替她扛下所有苦难……”
“我食言了。我全都食言了。”
字字泣血,句句自责。
他连追她、哄她、道歉、解释的资格都没有。
因为他可笑又可悲的忘记加微信、忘记存号码。
两天朝夕相伴,破冰释怀,心意相通,他却连最基本的牵绊都没有。
人海茫茫,他连去哪里找她,都无从下手。
江凯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,最终还是多说了一句:“先生,顾离笙性子最倔,也最能忍。她决定走的事,从来不会回头。她不想被人找到,就永远不会有人找到她。”
“她太累了,或许离开这里,对她来说,才是解脱。”
解脱。
这两个字,像最重的枷锁,死死套在萧珩身上,让他窒息绝望。
对她是解脱。
对他,是余生无尽的悔恨、空念、与万劫不复。
——
与此同时。
几十公里外的城郊小出租屋。
窗外没有繁华灯火,只有寂静的夜色与零星的路灯。
顾离笙拉上厚厚的窗帘,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也隔绝了关于市中心、关于萧珩的所有痕迹。
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倒扣在桌面。
林湘的未接来电、无数条消息、萧珩或许正在疯找她的所有痕迹,她一概不看、不理、不回应。
她坐在冰凉的床沿,安安静静坐了很久很久。
白天陆文静的羞辱、职场光鲜与自身卑微的落差、两天不真实的温柔缱绻,一遍遍在脑海回放。
最终,全部化作冰冷的清醒。
不属于自己的光,再温暖,也不能贪恋。
短暂的温柔是偷来的馈赠,梦醒了,就该归还。
她抬手把林湘的消息设为免打扰,屏蔽了所有社交动态。
她没有删好友,只是彻底封闭了自己。
不回应、不出现、不联系、不回头。
她切断了自己和过去所有的牵绊,切断了和萧珩、和那段短暂温柔的所有牵连。
从此以后。
京市市中心的光鲜热闹、温柔偏爱、心动拉扯,通通与她无关。
她依旧是那个孤身一人、无依无靠、平凡卑微的顾离笙。
没有软肋,没有心动,没有期待,自然也不会再有委屈和绝望。
小小的出租屋里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顾离笙缓缓躺下身,蜷缩起身子,将自己抱紧。
眼底没有眼泪,只剩一片死寂的平和。
终于安静了。
终于不用自卑难堪,不用患得患失,不用奢望遥不可及的温柔。
她轻轻闭上眼,在心底对那个照亮她两天余生、又让她彻底跌落谷底的男人,轻声告别。
“萧珩。”
“谢谢你短暂的温柔。”
“但我们,到此为止了。”
“余生我一个人过,岁岁平安,互不打扰。”
从此,山水不相逢,旧事不入心。
他在满城疯寻,万劫自责。
她在一隅封闭,断情断联。
一场刚刚破冰的双向奔赴,终究在世俗落差与恶意试探里,猝然落幕,只剩满城空念,余生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