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二)
山火是在秋末烧起来的。
那日风急,卷着枯叶掠过镇口的老槐树,清漪刚把最后一篮竹编晾在檐下,就见西边的天际腾起滚滚黑烟。起初以为是哪家烧柴失了手,直到哭喊声混着焦糊味飘过来,她才慌了神。
“清漪!快走!”沈砚之的声音撞开竹门时,他长衫的下摆已沾了火星。他冲进院子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掌心烫得像揣了团火。
火舌已舔到邻舍的屋顶,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里,夹杂着器物碎裂的脆响。沈砚之拉着她往溪边跑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他便把自己的衣袖扯下来,蘸了溪水捂在她口鼻上,“跟着我,别松手!”
清漪的手被他攥得生疼,却不敢挣。透过模糊的泪影,她看见他频频回头,眼里的焦灼比火光更烈。快到溪边时,一截燃着的横梁从半空砸落,正对着她的头顶——沈砚之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来,将她死死护在身下。
轰然一声闷响,伴随着骨头碎裂的钝痛。清漪只觉得后背被他压得发沉,鼻尖全是他衣襟上熟悉的墨香,混着呛人的烟味。她想抬头,却被他按得更紧,“别动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颤,像被火烤过的纸,轻轻一碰就要碎。
不知过了多久,火被赶来的乡邻扑灭。沈砚之是被人抬着离开的,背上的伤深可见骨,晕过去前,他望着被人扶着的清漪,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发出一个字。
清漪醒过来时,是在镇上的药铺。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浑身酸痛,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。药铺老板娘端来汤药,她看着对方陌生的脸,怯生生地问:“请问……这里是哪里?我是谁?”
老板娘手里的药碗晃了晃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沈砚之是第三日醒的。他挣扎着要去看清漪,却被郎中按住——后背的伤需静养,更要命的是,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了。喉头像堵着滚烫的棉絮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,他张了张嘴,只能听见微弱的气音。
他疯了似的比划,要纸笔。可他本就不善书画,如今手抖得厉害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连“清漪”二字都不成形。
等他能勉强下床时,清漪已经能扶着墙走路了。他走到药铺门口,看见她坐在石阶上,青裙洗得发白,正对着地上的蚂蚁发呆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往日那双映着溪光竹影的眼睛,此刻空濛得像蒙着层灰。
“清漪。”他在心里唤她,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她闻声抬头,眼神茫然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。“你是……”她迟疑着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是你救了我吗?他们说,有个书生救了我。”
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投入冰溪。他拼命点头,想告诉她“我是沈砚之”,想告诉她“我们在槐树下读过书”,想告诉她“你编的书箧还在我案头”,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化作眼角滚烫的泪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站起身,对着他浅浅一揖,语气里带着疏离的感激,“只是……我记不清了。他们说我伤了头,好多事都忘了。”
他望着她,忽然想起前几日她还拿着他抄的《南华经》,指着“夏虫不可语冰”笑他“读死书”;想起她编竹篮时,总爱哼一支不知名的小调,调子清得像溪水;想起她发间的布带松了,他笨手笨脚帮她系好时,她耳尖泛起的红……那些鲜活的片段,怎么突然就成了他一个人的记忆?
“你……还记得什么吗?”他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含混的音节。
她蹙着眉,像是在努力回想,可眼里的茫然越来越重。“记不清了,”她摇摇头,声音里带了点委屈,“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就在这时,药铺老板娘从里屋出来,随口道:“清漪啊,就是这位沈公子救了你,你可得好好谢人家。”
“沈……”她念出这个字时,忽然怔住了。
像是有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,空濛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。她望着沈砚之,眉头微蹙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,“沈……沈砚之?”
这三个字,她说得极轻,却像惊雷落在沈砚之耳边。他浑身一震,眼里瞬间涌起光亮,用力点头。
“沈砚之……”她又念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困惑,也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。她抬手抚上额头,像是想抓住什么,“好像……在哪里听过。”
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看着她眼里闪过的微光,那是失而复得的星火,是穿过迷雾的月光。他想再说点什么,哪怕只是重复自己的名字,可喉咙里再次涌上腥甜,什么也说不出。
片刻后,那点微光又黯淡下去。她松开手,茫然地看着他,“抱歉,我……还是想不起来。”
沈砚之背过身,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。后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,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他终于明白,那场火不仅烧了房屋,还烧断了她记忆的线,而他的名字,成了那根线唯一的残端——可他,连反复念出这名字的资格,都快要失去了。
几日后,征兵的文书贴到了镇口的槐树上。边关告急,朝廷下令,凡适龄男子,皆可从军,立军功者,赏良田,封爵位。
沈砚之站在文书前,看着“军功”二字,喉咙里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。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:他不能说话,不能写字,可他能去打仗。他要立军功,要让“沈砚之”这三个字,被写进告示,被传遍街巷,被说书人唱进戏文里——这样,无论清漪走到哪里,都能听见他的名字;无论她忘了多少事,只要这三个字还在,就总有一丝可能,让她想起他。
他回到书斋,从箱底翻出母亲留下的那把旧剑。剑鞘上的漆早已剥落,可剑身依旧锋利。他对着铜镜,看着自己苍白的脸,轻轻抚摸着喉咙——这里很快就会彻底失声,但没关系,他会让整个天下,替他喊出那个名字。
临行前夜,他悄悄去了药铺外。清漪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他送的那个梨花锦囊,正对着月光发呆。他看见她指尖划过锦囊上的针脚,忽然轻轻念了一声:“沈砚之……”
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。他靠在墙上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,不知道军功能不能换得一个名字的流传,更不知道,当她再也听不到“沈砚之”三个字时,会不会连那份空落落的感觉,都一并忘了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走。像一株被风折断的竹,哪怕只剩半截,也要朝着有她的方向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扎根,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