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青溪镇的春,总裹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溪水从镇外的青山蜿蜒而来,带着山涧的清冽,绕着镇子边缘那片竹林缓缓淌。竹林深处藏着间小小的竹舍,是沈砚之的书斋。他常临窗而坐,案上摊着书卷,笔尖悬在宣纸上,目光却越过疏朗的竹影,落在溪对岸那株老槐树下——清漪总在那里。
她总穿一身青碧色的襦裙,料子是最普通的麻布,却洗得极净,像雨后新抽的竹芽,带着草木的清气。发间从不插珠翠,只挽一根同色的布带,偶尔有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被风一吹,轻轻扫过她光洁的额头。她不像镇上其他姑娘那般爱说爱笑,多半时候是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织着竹篮,或是捧着一本旧书,眼神静得像溪水里的影子,朦胧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,让人想起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的模样。
“沈先生,”她偶尔会抬头,声音轻得像竹叶相磨,“今日的《南华经》,读到‘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’了吗?”
沈砚之是镇上唯一的书生,眉目清润,长衫总是洗得发白,却掩不住身上的书卷气。他性子温吞,唯独对清漪,从来是有求必应。她想学写字,他便把自己最珍爱的狼毫笔让给她,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划教她写“清”与“漪”,墨香混着她发间的草木气,让他总觉得,那些横平竖直里都藏着春风;她想看山巅的云海,他便提前算好时辰,背着她攀过湿滑的石阶,山风掀起她的青裙,像一只欲飞的青鸟,他护着她的腰,掌心的温度比日头更暖;她随口说夜里听着虫鸣睡不着,第二日便见她窗台上多了个竹制的蝈蝈笼,是他熬夜编的,笼身上还刻着细小的云纹,与她裙角的纹样恰好呼应。
清漪是镇上竹编老匠的孙女,老匠过世后,她便守着那间竹舍过活。她的手很巧,编出的竹篮总带着些旁人学不来的灵气,像把溪水的纹路、竹叶的姿态都织了进去。镇上的人都说,清姑娘就像溪边的菖蒲,看着素净,却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,而沈先生,便是那捧着菖蒲的人,眼里心里,全是那抹青碧。
沈砚之自己也知道,那些四书五经、策论文章,哪有她低头织竹篮时,指尖划过竹篾的弧度动人。他常想,等他考取了功名,便回来娶她,在溪对岸盖一间带院子的屋子,种满她喜欢的菖蒲,每日看她穿着青裙,在晨光里侍弄草木,那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。
那日也是春深,雾刚散,阳光透过竹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。沈砚之正在书斋里抄录诗句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抬头一看,清漪站在竹篱边,手里提着个青布包裹,布角隐约露出竹编的纹路。
“我编了个书箧,”她微微低头,青裙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,“先生常去城里买书,或许用得上。”
他连忙起身迎出去。她递过书箧,竹编的纹路细密,边缘处还嵌着一圈细细的青竹边,提着的带子上,竟编着两个小小的字——“砚之”。他指尖触到竹篾的凉意,心里却像被炭火烘着,暖得发胀。
“清漪,”他轻声唤她的名字,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,带着说不出的温柔,“你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已转身,青裙的身影没入竹林,只留下一句轻轻的话,随着风飘过来:“先生的字好,该配个像样的书箧。”
他握着书箧站在原地,阳光落在竹编的纹路里,映出细碎的光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她来借书时,看见他用布包着书卷,眉头微蹙的模样——原来她都记在心里。
那时的风,那时的竹香,那时她转身时飘动的裙角,都像被晨露浸过,清晰地印在沈砚之的心上。他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像溪水一样长流,像竹林一样常青,带着数不尽的细碎欢喜。
却没料到,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,会像猛兽般扑进镇子,把所有的宁静,都烧得只剩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