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我贪心

晚宴散场时夜色已深，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庄园大门。一路上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，宋长宁靠着车窗坐，眉眼间没了晚宴上的局促卑微，也不见白日里翻涌的怒火，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，仿佛露台之上的恳求、舞池边的酸涩，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错觉。

两人先后下车，沿着回廊走向卧房。往日里还会有几句散漫的调侃，今夜陈深一路无话，只觉身旁这人气场冷得奇怪，却也懒得深究。

偌大的卫浴间水汽氤氲，暖黄的灯光被水雾揉得朦胧。两人照旧一同沐浴，这是长久以来习以为常的相处，从无避讳。

温热的水流顺着肌肤滑落，哗哗水声掩去了周遭一切声响。宋长宁站在花洒下，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额发，面上神情淡得像一潭死水，周身再寻不到半分刻意隐忍的讨好。

先前在人前刻意放低姿态、步步退让，想着或许能换来陈深一丝动容；车里直白的质问、失控的流露，也没能让对方真正放在心上。就连看着他和别人共舞，强压着嫉妒低声恳求，最后也只落得一句冷淡回绝。

一招不成，再换一招，放软姿态不行，强硬对峙也无用，小心翼翼的试探、明目张胆的吃醋，在陈深眼里，似乎都只是可供取乐的闹剧。

心底积满了烦闷，一股倦怠感漫上来。

装卑微、装隐忍、装大度，演了一场又一场，累得厉害，却半点想要的结果都没得到。他忽然就不想再这样费力伪装了。

何必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，刻意收敛情绪，把自己摆到尘埃里去讨好？一味迁就换不来在意，故作大度也拦不住对方随心所欲，反复折腾下来，只剩满心疲惫。

他缓缓睁开眼，目光透过薄薄水雾，落在不远处的陈深身上，少年自在地掬起水洗着手腕，神态慵懒依旧，从头到尾，都没把他那些翻来覆去的情绪放在心上。

宋长宁收回视线，重新合上眼，眉宇间那点刻意维系的柔和彻底褪去，只剩纯粹的淡漠。不再刻意压抑醋意，不再费心放低身段，也不再绞尽脑汁去琢磨该用何种姿态面对对方。

水流淌过脊背，心底的烦躁挥之不去，算了，不想装了。

一直戴着面具周旋，实在太累。

陈深察觉到身侧气氛的变化。方才一路上这人就安静得反常，此刻共处一室，那股疏离的冷淡更是清晰地传过来。他侧过头瞥了宋长宁一眼，见对方面无表情，连余光都未曾分给自己半分，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。

“装什么？”陈深随口开口，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，“白天不是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，这会儿又摆脸色？”

水声未停，宋长宁闻言，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，语调平直无波，听不出喜怒：“没有。”

简简单单两个字，疏离又客气，彻底隔开了先前所有的拉扯与纠缠。

他是真的倦了。花样试了个遍，软硬皆行不通，再刻意扮演任何情绪都没有意义。不如就这般冷淡相处，卸下所有伪装，不再费尽心机去揣测、去讨好、去试探。

陈深挑了挑眉，见他实在没有搭话的意思，也识趣地闭了嘴。本还想着再逗弄几句，可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淡漠模样，倒让他觉得没了趣味。

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水流声响，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。

宋长宁垂落双手，任由温水漫过指尖。心里乱糟糟的，满是无力与烦躁。示弱没用，发火没用，隐忍也没用，无论自己怎么做，好像都走不进那人心里。既然如此，索性就这样吧，不再刻意做任何姿态，顺其自然就好。

伪装的心思一点点散去，余下的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疲惫。

待到冲洗完毕，两人相继关掉花洒。宋长宁随手扯过浴巾裹在身上，动作利落，神情自始至终平静如水，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去留意陈深的动静，转身便先一步走出了卫浴间。

背影挺直，却透着一股彻底卸下伪装后的倦怠。

陈深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，指尖蹭过微凉的瓷砖，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古怪。这人前后反差实在太大，先前又是吃醋又是恳求，如今却冷淡得如同陌路。

他懒得多想，随手拿过浴巾跟上。

卧室里灯光柔和，他把衣服穿好，心里只剩下满载的空洞，对啊，怪物，怪物又怎么样，要是能得到一切…那些得不到一切的人只会高喊“杀了怪物！”“杀了祂”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

不再刻意讨好，不再刻意纠结，也不再费尽心思去演一场无人回应的戏。

装来装去，终究只是自寻烦恼。他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，把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。

就这样吧，不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