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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新婚之夜

帝命缚红妆

满室红烛燃得摇曳,映得满房锦缎喜饰艳得刺目,尹清辞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,脊背挺得笔直,垂着眼睫一言不发,安静得近乎死寂,只静静等着日暮时分拜堂合卺,走完这场身不由己的婚事。

门外廊下两个贴身小丫鬟凑在一处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极低,却还是顺着门缝飘进喜房。

“二姑娘从花轿进门到现在,半个字都不曾开口,脸色白得吓人,瞧着实在可怜。”

“换做是谁都撑不住,旁人不清楚内里缘由,咱们伺候小姐多年,心里还能不明白?九殿下生母获罪幽禁,在宫里人人轻贱,往日进宫偶遇,他身上总带着新添旧叠的伤痕,这辈子怕是都翻不了身,一辈子窝囊。咱们小姐样样出众,平白无故栽在这件事里,稀里糊涂就要同他捆绑一生。”

双喜端着一碗温热蜜水跨进门,刚好听见这番嚼舌根的闲话,心头一紧,当即冷下脸色,狠狠横瞪春草、碧情二人一眼,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厉声呵斥:“两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!大喜的日子也敢胡乱妄议姑爷,还敢在小姐门前碎嘴,若是被旁人听了去,传进老爷夫人耳朵里,仔细扒了你们的皮!”

两个丫鬟瞬间浑身发冷,慌忙低下头,战战兢兢不敢再多言。

床榻上的尹清辞对此恍若未闻,烛火落在她垂落的红盖头边角,暖光也暖不透她心底彻骨的寒凉。直到此刻,她依旧百思不得其解,一母同胞的嫡亲长姐,往日姐妹和睦,怎会为了攀附荣王玄荣,对她使出这般龌龊卑劣的手段。

思绪不受控制飘回五日前。

连日筹备婚嫁诸事,劳心费神,她身心俱疲,夜里贪一时清凉,独自吃了一碗冰乳酪。转天一早便高热不退,浑身酸软无力。那日恰逢二弟尹骁生辰,她强撑着身子送去备好的生辰礼,便匆匆回房卧床休憩,本想安安静静静养片刻。

没歇多久,长姐却亲自登门探望,亲手端来一碗滋补汤药,柔声劝她喝下。她那时毫无防备,尽数饮下,不过片刻功夫,头脑昏沉发胀,浑身燥热如火焚,意识渐渐模糊,坠入一场缠绵旖旎的幻梦。

可这场梦终究没能无痕消散。等她勉强挣开混沌意识,睁眼便清晰看见身侧躺着的男子,正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九殿下玄凌。

事发之后,父母震怒万分,当即派人拘住玄凌,带着人一同入宫面圣。宫里风波滔天,甚至传出九殿下险些被暴怒的大将军活活打死的消息,可最终等来的,不是还她清白公道,而是一道不容置喙的赐婚圣旨,将她与玄凌牢牢捆在一起。

耳边司仪绵长吉祥的祝祷声缓缓响起,一根大红牵红绸两端,一头系她腕间,一头缠在玄凌掌心,从今往后,这境遇孤苦的落魄皇子,便是她余生唯一要相互依托之人。

礼序行至掀盖头环节,玄凌修长微凉的指尖捏起鎏金挑杆,轻轻一挑,层层叠叠的红绸缓缓滑落。

尹清辞抬眼,猝不及防撞进他一双浅淡清冷的眼眸。满室喜庆红烛流光万千,却衬得他眉目间挥之不去的孤寂寒凉,刺得人心头发闷。

红绸盖头顺着鎏金挑杆缓缓滑落,烛火骤然撞进两人对视的眼底,一室浓烈的红,反倒衬得二人容貌愈发清绝夺目。

尹清辞先抬眸望他。

玄凌一身大红亲王喜服,朱红锦料衬得他肤色冷白近乎透明,墨发仅一支素玉簪束起,无半点繁丽金饰点缀。眉骨锋利高挑,眼尾轻垂,浅瞳清冷淡漠,鼻梁线条利落冷峭,薄唇紧抿,明明是极致温润的骨相,却常年浸在冷眼磋磨里,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。

他生得不是荣王那般圆滑温雅的好看,是惊心动魄、带着破碎感的俊美。眉眼深处藏着经年隐忍的落寞,可五官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,浓淡相宜,冷而不凶,艳而不俗。尹清辞静静望着,心底不由一颤,这般绝世容貌,却落得半生窘迫,实在令人唏嘘。

玄凌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,久久不曾移开。

尹清辞一身重工刺绣凤纹嫁衣,鬓边珠翠轻晃,肌肤莹白如玉,眉峰柔和纤细,一双眼清澈又藏着化不开的郁结,鼻唇温婉秀气,清丽端庄,是世家嫡女独有的温润绝美。哪怕眼底压着委屈、不甘与心寒,整个人依旧温婉动人,眉眼间没有半分小家子气,沉静又耀眼,像一朵被风雨打落枝头的名贵牡丹,美得让人心生怜惜。

四目相对,满堂红烛摇曳生辉。

一个是霜雪覆身、清冷绝尘的绝色郎君,俊美得让周遭喜庆都黯然失色;

一个是珠玉蒙尘、温婉倾城的世家贵女,美丽得揉碎了一室暖意。

两人眼底各藏万千心事,他看见她眼底的委屈与隔阂,她望见他眸底的寒凉与疲惫,明明是登对至极的容貌,对视之间,却无半分新婚的缱绻,只剩一层隔着阴谋与身不由己的疏离。

红烛晃动摇曳,光影错落间,四目相对,一室艳色红绸,衬得两人心境愈发清冷疏离。​

看清玄凌眉眼的那一刻,尹清辞心底最先掠过的是一瞬的惊艳。世人皆传凌王绝色,今日一见,方知他的俊美从不是世俗富贵温润的模样,而是洗尽铅华、历经风霜的清绝冷艳,一眼惊心,自带旁人难及的风骨。​

她清楚,眼前这个清冷孤绝的男子,和她一样,都是这场皇权算计、姐妹阴谋里的牺牲品。她不恨他,知晓那日荒唐纠葛绝非他蓄意为之,可也半分亲近不起来。​

看着他眼底毫无波澜、一片沉寂的漠然,没有新婚的局促,没有半分温柔,唯有常年独处练就的冰冷疏离,尹清辞心底只剩一片荒芜。​

她原本锦绣坦荡的前程,被至亲之人亲手碾碎,一朝跌落,被迫嫁与这朝中最落寞、最孤冷的皇子。往后余生,没有繁花盛景,没有尊荣安稳,只有城郊荒宅、冷清王府,和眼前这个常年寡言、心性寒凉的人捆绑一生。​

委屈堵在喉头,酸涩沉在心底,可她半点不露。她望着他,眼底是平静的隔阂,是无声的无奈,更是对这场荒唐婚事的彻底漠然。他们皆是身不由己的棋子,无爱无牵,往后不过搭伙度日,冷暖自渡。​

挑开盖头的瞬间,尹清辞清丽温婉的容颜落入眼底,眉眼秀美,身姿端方,是养在锦绣堆里、被精心呵护长大的世家贵女,干净、明媚、端庄,自带暖意,与他周身的寒凉格格不入。​

玄凌的心湖,未曾掀起半分涟漪。​

他生来冷清,自幼无亲无靠,惯了冷眼缠身、孤居独处,早已磨尽了常人的七情暖意。世人艳羡的良缘、惊艳的容貌、世俗的情爱温存,于他而言皆是虚妄琐事,入不了眼,更落不进心。​

他清楚这场赐婚的所有内幕,知晓尹清辞是无辜受累,好好的世家嫡女被算计至此,白白葬送了锦绣前程。他心底无半分迎娶新人的喜悦,仅有一丝浅淡至极的漠然愧疚,转瞬便散得干净。​

他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荒芜,看得通透,却毫无波澜。半生浮沉磋磨,他早已不懂温情为何物,亦懒得刻意维系半分虚假的夫妻情分。​

皇权将他们强行捆绑,不过是多了一个同住一府的陌生人而已。于他而言,世间万事皆冷,人心更是最凉之物,有无妻子、有无良缘,从来都无差别。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