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，新婚之夜挨打

满堂摇曳的红烛依旧燃着，暖红光色铺满整间喜房，却驱不散空气里凝滞的疏离。一众侍女垂首屏息，轻步上前，分立在两人身侧，小心翼翼伺候着褪去一身沉重繁丽的大婚华服。​

层层刺绣凤纹嫁衣、鎏金缀玉的亲王喜服次第卸下，满身盛极一时的婚嫁荣光尽数褪去，二人换上宽松素雅的素色寝袍。侍女又上前轻柔替尹清辞卸去满头繁重珠翠钗环，青丝尽数松落，垂落肩头，少了大婚的端庄华贵，多了几分清冷单薄的落寞。​

下人收拾妥当，便识趣地悉数退下，只留一位管事嬷嬷守在寝殿之内。​

待殿内只剩三人，那嬷嬷才缓步凑近尹清辞身侧，躬身垂首，压着极低的嗓音恭敬开口，语气熟稔又隐晦：“王妃，老奴有句体己话告知您。今夜只需在白喜帕不起眼的边角处，取两滴血点上便足矣。”​

她顿了顿，环顾四周死寂的寝殿，继续低声细说其中关节：“那日宫中燕喜嬷嬷早已提前查验过您的身子，清白无碍。今夜这套流程，不过是做给朝堂百官以及京中世家看的过场，走个规矩，无需王妃为难。”​

尹清辞闻言，纤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。​

一场荒唐错缠，一场被迫赐婚，从头到尾，没有人给她半分选择的余地。​

不远处的玄凌立在烛火阴影边缘，身姿挺拔清冷，周身寒意未散。他将嬷嬷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，面色依旧平淡无波，浅淡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波澜。​

这场婚事于他本就是一场皇权交易、一场强行捆绑的闹剧，这般走过场的虚假规矩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万千敷衍世事里最寻常的一桩。他从不期待温情，更不奢求圆满，自始至终，都只是冷眼旁观这场属于两人的、虚假的新婚闹剧。​

寝殿红烛寂寂，暖意融融，却衬得一室氛围愈发荒芜冷清。两人一立一静，隔着咫尺距离，却像隔着万重山河，无半分新婚缱绻，只剩满心凉薄与身不由己的无奈。

玄凌揽着看款款而来的女子，只觉得惊艳，饶是宫中多姝丽美人，各有千秋，也难及眼前人其一，若不是那稀里糊涂的一夜，想必她今夜，便是储妃了，也不会嫁给他这落魄皇子，人人口中的贱种，她心中，应该是狠极了他的。

他垂眸望着她素净温凉的眉眼，鼻尖萦绕着那缕干净素雅的茉莉香，心境依旧是空寂寒凉，无半分起伏。薄唇轻启，嗓音低沉寡淡，平直得毫无波澜，只带着一丝疏离的确认：“你若是介意，我可以在软榻上睡？”​

尹清辞抬眸望向他，她语声轻缓平稳，温润却坚定，字字坦荡，无半分勉强与试探：“王爷不必这般刻意避嫌。你我奉圣旨成婚，名分既定，世事已定。这场姻缘纵然始于龌龊阴谋、迫于皇权制衡，身不由己，可我既入凌王府、担了凌王妃的名分，便不会敷衍度日、潦草半生。往后我自守本分，安守规矩，与你安稳共处，寻常度日即可。”​

她话音微顿，静静望着他周身覆着的清寂寒凉，不卑不亢，又淡然补了一句：“你若心存顾虑，或是不愿与我就近相处，大可直言。无需为了世俗体面、朝堂规矩，勉强彼此将就。”​

玄凌问道：“那你睡里面还是外面？”​

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半分情绪，没有暧昧试探，亦无局促别扭，只是纯粹询问一个既定的起居分寸，冷静得近乎刻板。经年独居的日子早已让他习惯万事规整有度，即便如今被迫同榻共处，也只想守好清晰的边界，互不侵扰、互不牵绊。尹清辞望着他清冷漠然的眉眼，心头无波无澜，倦意层层翻涌上来，冲淡了所有细微的尴尬。她微微侧身，从容退至床榻内侧，动作轻缓坦然，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怯扭捏，只余下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沉静安稳。“我睡里面便可。”她语声浅浅，清淡如风，“夜深露重，外侧方便起身。我睡姿不好，”简简单单一句分榻之言，没有半分新婚缱绻，只剩彼此体谅分寸、恪守距离的疏离稳妥。红烛静静燃烧，跳动的火光温柔铺洒在宽大的床榻上，可这方寸寝卧之间，依旧隔着一道无形的薄墙，将两个陌路之人，妥帖分隔开来。​

这一夜，玄凌自始至终彻夜浅眠，眼底无半分睡意。床榻宽大，初时二人各守一端，中间空出偌大一片空隙，分寸泾渭分明，恪守着最疏离的界限，谁也不曾逾越分毫。满室寂静，唯有案上红烛燃得缓慢，时不时炸出一星半点噼啪轻响，衬得寝殿愈发空落冷清。他自幼孤居独处，半生都在警惕与寒凉中度过，早已养成极致警醒的眠性，素来浅睡易醒、从不酣沉。如今身侧骤然多了一个鲜活温热的生人气息，那缕萦绕不散的清雅茉莉香，温柔又绵长，丝丝缕缕侵入他常年冷寂的方寸天地，让他身心愈发紧绷，半点睡意皆无。​

夜深人静，白日里端庄自持、冷静通透的尹清辞，终究抵不过连日身心俱疲，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疏离，沉沉坠入睡梦。清醒时的规整克制、隐忍疏离尽数褪去，孩童般无意识的慵懒尽数显露。她睡得极不安稳。夜色沉沉，她单薄的身子开始无意识地轻轻蹭动，原本规矩收在身侧的手臂，一点点朝外挪动，微凉的寝袍衣料数次轻轻擦过他的袖口，轻柔细碎的触碰，落在常年无人近身的玄凌身上，格外清晰突兀。​

他周身肌肉下意识紧绷，浑身清冷的气场微微凝滞，却未曾动过分毫。素来凉薄寡淡、不喜与人亲近的他，不懂如何推开，亦不愿惊扰熟睡之人，只能僵着身形被动承受。时间缓缓流逝，后半夜寒意渐浓，她似是觉出微凉，又似是梦境无意识的依偎取暖，纤细的长腿轻轻抬起，随意搭在了他的腿上。片刻之后，温润的玉臂也软软搭落，覆在他的腰侧。​

几番无意识的辗转依偎，到最后，她大半个人都轻轻伏靠在了他的肩头与身侧。柔软温热的躯体紧贴着他寒凉的身子，那一缕缕茉莉香愈发浓郁，密密包裹住他周身所有的清冷孤寂。​

咫尺相贴的温热，是他半生从未体会过的亲近与暖意。玄凌浑身僵硬，脊背绷得笔直，眼底翻涌着极淡的茫然与不适，心底依旧是空寂寒凉，无半分旖旎情愫，只剩被陌生温热牵绊的局促与疏离。红烛将尽，微光摇曳，映着两人极致反差的睡姿，一个沉沉熟睡、毫无防备，一个彻夜警醒、寸心冰凉，玄凌低头看着尹清辞，素来冷静无波的脑海里，却不受控制地掠过那日荒唐纠葛的朦胧片段，细碎、模糊，却格外清晰，无端搅乱了他一成不变的清冷心绪。​

那片段转瞬即逝，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。玄凌迅速敛去眼底微末的异样，重归一片死寂寒凉。他微微偏头，避开她贴合的肩头，动作轻缓至极，生怕惊扰她难得的安眠。半生孤冷，他早已习惯孤身度日、冷暖自随，从未有人这般毫无防备地贴近他，这般带着浅浅温香，闯入他荒芜多年的世界。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热，终究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波澜，唯有无尽的疏离与漠然。窗外夜色深沉，残月隐于云层，殿内残烛摇曳将熄，天光微亮，薄曦透过窗棂浅浅渗进寝殿，将沉沉夜色彻底拨开。​

玄凌僵硬了整整一夜的身形早已麻木，浑身筋骨绷得发酸，整整一宿寸寸克制、分毫未动，熬得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。他本熬到天快亮时，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困意，心神稍稍松弛，堪堪要阖眼小憩。​



身侧睡得四仰八叉的尹清辞，毫无预兆地翻了个大大的身。​

她一夜梦境纷乱，睡得极不踏实，早已没了夜里依偎的乖巧，睡姿肆意又随性。胳膊猛地一抡，力道又沉又猝不及防，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，精准无误、干脆利落地砸在了玄凌的唇角上。​

“咚”的一声轻闷响，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​

玄凌整个人都被砸得骤然一僵。​

刹那间，彻夜未眠的疲惫、浑身僵硬的酸涩，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砸得消散无踪。他清冷绝尘、俊美无俦的脸庞微微一麻，唇角瞬间泛起细微的钝痛感，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半瞬。​

这一拳力道十足，震得她自己手腕发麻，睡梦之中的尹清辞当即吃痛，眉头一蹙，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。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