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了很大的力气,锅底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。陆承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终于走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锅和刷子。“这样刷,”他示范了一下,“顺着一个方向,不用太用力。”锅底的那层黑色被刷掉了。他把锅递还给她。沈昭宁又打了一个鸡蛋。这次没有碎壳。她又打了一个,也没有碎壳。她搅蛋液,这次搅得慢了一些,没有溅出来。她倒油,等油热了,把蛋液倒进去。这次她记得用铲子轻轻推,不要使劲翻。蛋液慢慢凝固,变成金黄色的一团,边缘没有焦。她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,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抬头看陆承渊。陆承渊走过来,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“好吃吗?”她问,声音有点紧张。陆承渊嚼了嚼,咽下去,看着她:“咸了。”沈昭宁的表情垮了。她忘了放盐。不,她放了——她放了两遍,因为忘记了第一遍放过了。她又好气又好笑,拿起盘子作势要倒掉,陆承渊拦住她。“咸了也能吃,”他说,把盘子接过去,“配饭刚好。”他端着那盘咸得要命的炒鸡蛋走到餐桌前,盛了两碗饭,坐下来,开始吃。他吃得很正常,一口饭一口蛋,不皱眉不叹气,和吃任何东西一样。沈昭宁看着他吃,眼眶热热的。“陆承渊,”她说。“嗯。”“你不用每次都……”“坐下吃饭,”他打断她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沈昭宁坐下,端起饭碗。她尝了一口自己做的炒鸡蛋——咸的发苦。她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陆承渊,他连表情都没变过,一口一口地吃,像在吃一道正常的菜。她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咸的。咸到她嗓子发紧。但她咽下去了。接下来的几天,沈昭宁每天都在学新的东西。她学会了用洗衣机,虽然每次都会倒太多洗衣液,泡沫从排水管里涌出来,流了一地。陆承渊没有骂她,只是默默地把泡沫擦干净,然后告诉她“下次倒半瓶盖就行”。她学会了用手机,虽然打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戳,有时候戳半天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她给陆承渊发了第一条消息:“承渊,晚上吃什么?”他回:“随便。”她盯着“随便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觉得这两个字比赵国最好的书法家写的字都好看。她学会了认路,虽然出了小区门就走不回来。有一次她下楼倒垃圾,在小区里转了二十分钟找不到回家的单元,最后是陆承渊下来找她的。她站在花坛旁边,手里还拎着没倒掉的垃圾袋,一脸倔强地不让自己哭。“我没迷路,”她说,“我就是想看看这里的树。”陆承渊没有揭穿她,接过垃圾袋,走在前面。她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地数他的脚印。她学会了买东西,虽然每次都会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。她不会用手机支付,只能用现金。她把钱攥在手里,一张一张地数给收银员,数得很慢,怕数错。后面排队的人会不耐烦,会叹气,会翻白眼。她假装看不到。她学会了很多东西。但她学不会的是——不闯祸。那天下午,陆承渊出门送外卖了。沈昭宁一个人在家,决定给他一个惊喜。她要给他洗衣服。她把脏衣服收进洗衣篮,抱到浴室。她把白色的、黑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衣服全塞进了洗衣机,倒了大半瓶洗衣液,盖上盖子,按了“启动”。洗衣机开始工作,她满意地拍了拍手,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“现代人”了。然后她去做饭。她要做一顿像样的饭,不要咸,不要焦,不要糊。她要做一个西红柿炒蛋——这是她这几天唯一练过超过一次的菜。她把西红柿切了——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厚有的薄,有的像花瓣,有的像砖头。她把鸡蛋打了——这次没有碎壳。她开火,倒油,倒蛋液,炒到金黄色盛出来。再倒油,倒西红柿,炒出汁,再把鸡蛋倒进去,翻炒,放盐——这一次,她只放了一小勺。她尝了一口。不咸。不苦。不糊。熟了。她差点哭出来。然后她听到浴室里传来“轰”的一声。她跑过去一看——洗衣机在剧烈地震动,像里面关了一头野兽。泡沫从洗衣机的盖子缝里涌出来,白色的、绵密的、源源不断的,像发了大水的河。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层泡沫,她的脚踩在上面,滑了一下,整个人摔倒在泡沫堆里。她躺在地上,浑身是泡沫,看着天花板,想哭又想笑。洗衣机终于停了。浴室像被施了妖法一样,到处都是泡沫。墙上、地上、镜子上、天花板上——全是白色的泡泡。有些泡泡在空气中飘着,折射出五彩的光,像赵国元宵节放的烟花。沈昭宁躺在泡沫里,喃喃自语:“沈昭宁啊沈昭宁,你连衣裳都洗不好,你还能做什么?”没有人回答她。她爬起来,拿起拖把,试图把泡沫清理掉。但越拖泡沫越多,越拖地上越滑。她滑倒了三次,最后一次跌坐在泡沫堆里,终于忍不住哭了。她哭不是因为疼。是因为她觉得陆承渊回来一定会很生气。他把家交给她,她不仅没看好,还搞成这样。他会怎么想?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累赘?他会不会不要她了?她想到“不要她了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忽然害怕得发抖。她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。她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,哭得很小声。然后她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。门开了。“昭宁,我回来了,”陆承渊的声音从玄关传来,“给你带了奶茶——”他顿了顿。沈昭宁听到他的脚步声,从玄关走到客厅,从客厅走到浴室门口,停下来。她没有抬头。空气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她听到陆承渊说:“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。不是压抑的平静,是真的平静。像看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。沈昭宁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,头发上沾着泡沫,睫毛上挂着泪珠,鼻尖红红的,像一只从肥皂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。“我……洗衣服,”她抽噎着说,“我不知道……蓝色的和白色的不能一起洗……我不知道洗衣液不能放这么多……我不知道洗衣机会……会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又涌出来。陆承渊站在浴室门口,一只手提着外卖箱,另一只手拎着一杯奶茶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脸上还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冷气。他看着满浴室的泡沫,看着坐在地上的沈昭宁,看着她的眼泪在泡沫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放下外卖箱,放下奶茶,卷起袖子。然后他走进浴室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“哭什么?”他说。沈昭宁吸了吸鼻子:“我把你家毁了。”“没毁,”陆承渊说,“就是多了点泡沫。”“我连衣裳都洗不好……”“你会好的,”陆承渊说,“你昨天连门都不会开,今天已经会用微波炉了。你前天连鞋带都不会系,今天已经会自己穿衣裳了。你大前天连筷子都拿不稳——”“我拿得稳!”沈昭宁打断他,带着哭腔,“我在赵国拿了好多年筷子!”陆承渊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。那是沈昭宁第一次看到他笑。不是礼貌的微笑,不是客气的轻笑,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里有光的笑。她愣住了。“你笑了,”她说。陆承渊收起笑容:“没有。”“你笑了,”她又说了一遍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,“我看到了。”“你看错了,”陆承渊站起来,伸出手,“起来,我教你洗衣服。”沈昭宁抓住他的手,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,撞进他怀里。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,稳住了她。两个人离得很近。近到沈昭宁能数清他的睫毛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脸。他的眉毛很浓,鼻梁很高,嘴唇很薄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眼尾微微往下,看起来总是有一点疲惫。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东西,很温柔的东西,像冬夜里的一盏灯。她的脸红了。她后退一步,手从他手里抽出来。“对不住,”她说,声音很小。陆承渊已经转过身去处理洗衣机了:“没事。”他开始把洗衣机里已经搅成一团的衣服取出来,一件一件地分开。红色的把白色的染成了粉色,蓝色的把白色的染成了青色。他看了看那件颜色已经面目全非的白色T恤,叹了口气。“以后浅色深色分开洗,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一点责备。沈昭宁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蹲在地上处理那些被她毁掉的衣服,看着他卷起的袖子下面露出那道长长的疤痕,看着他的手指——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。那是拿刀的手。她忽然想起,他是羽林军。他守过赵国后宫的门。他站过她宫门口的岗。他见过她在海棠树下发呆的样子。他什么都知道。而她对他,一无所知。“陆承渊,”她叫他的名字。“嗯。”“你在赵国的时候,”她顿了顿,“叫什么名字?”陆承渊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的一瞬,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,根本不会发现。“赵承渊,”他说。赵承渊。沈昭宁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赵。赵国。赵承渊。“我记得羽林军的每一个人的名字,”她轻声说,“你守的是哪道门?”陆承渊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,站起来,拧开水龙头,冲洗手上残留的泡沫。“后宫东门,”他说,“你宫门往东走五十步。”五十步。沈昭宁在心里丈量了一下。她从前从宫门出来,往东走五十步,应该能看到一个照壁。照壁后面是羽林军的岗哨。她从来没有绕到照壁后面去看过那些站岗的人。“你见过我,”她说。“见过。”“很多次?”陆承渊关上水龙头,把手擦干。他没有看沈昭宁,而是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。“很多次,”他说。沈昭宁想问“你记得我吗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知道答案。不记得。她不记得他。她记得宫里的每一个太监、每一个宫女、每一个教她规矩的嬷嬷,但她不记得那些站在宫墙外面的侍卫。对于她来说,他们只是背景。像宫墙上的砖,像屋檐下的柱子,像路边的石狮子——存在,但不被看见。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,但又觉得这三个字不对。她不是在道歉,她是在后悔。后悔从来没有绕到照壁后面去看一眼。“不用在意,”陆承渊说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,“你是公主,我是侍卫。你看不到我是正常的。”正常。沈昭宁不喜欢这个词。这个词把她和他划在了两个世界里。过去的世界。“现在呢?”她问。陆承渊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浴室里的泡沫还没有清理干净,天花板上还飘着几个顽强的泡泡。沈昭宁站在他面前,穿着大了一号的T恤和牛仔裤,头发上还有泡沫,鼻尖还是红的,眼睛也是红的。她不施粉黛,没有钗环,没有华服,没有侍从,没有公主的身份。她只是一个浑身泡沫的女孩。但在陆承渊眼里,她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。不,有区别。从前她站在宫门口,他站在宫墙外。中间隔着一道门,一道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门。现在她在他的浴室里,浑身泡沫,哭得像只花猫。这道门,他跨过来了。“现在,”他说,“你是我捡回来的。”沈昭宁愣了一下。“我捡回来的”这四个字,听起来一点也不浪漫。不像告白,不像情话,甚至不像一句好话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听了之后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是的。她是他捡回来的。从快冻死的街头捡回来的。像捡一只流浪的猫,一棵被风吹断的苗。不知道能不能养活,不知道能不能养好,但还是捡回来了。“那你要负责,”沈昭宁说。陆承渊看着她。“我不会把你扔掉的,”他说。沈昭宁低下头,看着地板上慢慢消散的泡沫,嘴角弯了弯。“我知道,”她说。---那天晚上,陆承渊做了一桌子菜。西红柿炒蛋、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沈昭宁坐在餐桌前,看着满满一桌子菜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她问。“不是什么日子,”陆承渊给她盛了一碗汤,“今天你第一次炒出一盘能吃的菜,值得庆祝。”沈昭宁想起自己做的那个西红柿炒蛋——和陆承渊做的比起来,她的那盘简直像猪食。但陆承渊还是把它端上了桌,放在正中间,和自己的菜摆在一起。“这个也要吃,”他指了指那盘大小不一、卖相不佳的西红柿炒蛋,“你做的。”沈昭宁夹了一筷子,吃了一口,又夹了一筷子。她知道不好吃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停不下来。“陆承渊,”她吃着吃着,忽然开口。“嗯。”“你在赵国的时候,有家人吗?”陆承渊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没有,”他说,“我是孤儿。”沈昭宁放下筷子。孤儿。所以他从十几岁就入了羽林军,守后宫的门,守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他没有家,没有亲人,没有人在宫墙外等他回去。他是赵国这片废墟上长出来的一棵草,没有根,但活下来了。“现在呢?”她问。陆承渊看着她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,像冬夜里的灯。“现在,”他说,“有了。”沈昭宁低下头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她嚼着嚼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落在碗里,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。她没有擦。因为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