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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羽林郎(上)

等一场海棠花开

沈昭宁是被光晃醒的。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,是以为自己被人蒙住了眼睛。眼前一片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瞳孔慢慢适应了那道光,才看清楚——那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。阳光。不是烛光,不是灯光,是真的阳光。她在赵国的时候,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,是青禾掀开床幔后露出来的那张圆脸。青禾会笑着说“公主早安”,然后端来温水让她漱口,再帮她穿衣裳、梳头、上妆。整个过程至少要大半个时辰,她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人摆弄的瓷娃娃。现在,这间屋子里没有青禾。沈昭宁慢慢坐起来,被子从肩上滑落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灰色衣服,袖口卷了三卷,裤腿卷了四卷,整个人像套在一个布袋里。她忽然想起昨天的事了。国破。宫变。刀。血。青禾倒在她面前的样子。她在街头被人当疯子。她蹲在墙角快要冻死。然后是一个男人,一件大衣,一个后背,一碗面。陆承渊。她扭头看了一眼地上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在一旁,地上没有人。他出门了?沈昭宁掀开被子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地板是木头的,踩着有点凉,但不像昨天在巷子里那样冷得要命。她赤着脚走了两步,被过长的裤腿绊了一下,踉跄着扶住了墙。墙上贴着那幅她昨天没看懂的字。她凑近看了看,大部分不认识,但有几个字是赵国的文字——她认出了“水”“电”“气”“门”,旁边还画着简单的图,像是某种说明书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她猜陆承渊写这些东西,一定是怕她不会用。她在赵国的时候,从来不需要“会”什么。宫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“不用会”而存在的。有人替她穿衣,有人替她梳头,有人替她端茶倒水,有人替她铺床叠被。她唯一要做的事,就是活着。当公主不需要会任何东西。可现在她不是公主了。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开始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探险。她先找到了一扇门,推开一看,是昨天她用过的浴室。白天的浴室比晚上看起来正常多了——没有烛台,没有熏香,没有浴桶,只有一个白色的、光滑的、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大盆子,盆子上方挂着一个花洒。她昨天已经领教过那个花洒的厉害,决定今天先不碰它。她的目光落在盥洗台上。台上放着一个杯子和一支奇怪的刷子。刷子的柄是塑料的,头上有一撮一撮的毛,软软的。杯子里还有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刷子,毛上沾着白色的膏状物。沈昭宁拿起那支干净的刷子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她决定先不用。在赵国,她每天早上用青盐擦牙,用温水漱口。她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青盐,但她找到了水龙头——昨天陆承渊教过她怎么拧开——她用手接了水,漱了漱口,然后用手指蘸着水擦了擦牙齿。不干净,但总比不漱好。她从浴室出来,继续探险。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盘子,盘子里有两个圆乎乎的东西,金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旁边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字。她凑过去看,字是赵国文字,写得端端正正:“这是包子。肉馅的。微波炉在厨房台面上,凉了放进去转一分钟。按‘启动’就行。别害怕,不会炸。”沈昭宁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。“别害怕,不会炸。”他怎么知道她会害怕?她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面皮松软,肉馅咸香,还是热的。她三口两口吃完了一个,又拿起第二个,吃了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。微波炉是什么?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。厨房不大,台面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她叫不出名字的锅、碗、盆、罐,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箱子,箱子的正面有一扇透明的门,门上面有一排按钮。她猜这就是“微波炉”。她把盘子放进去,关上门,然后盯着那排按钮看了很久。“按‘启动’就行。”纸条上这么写的。但她不认识“启动”这两个字。这里的字她大部分不认识,只有少数几个和赵国的文字长得像,她才能勉强猜出来。她一个一个按钮地看过去,找到了一行字里她唯一认识的那个——“开”。她按了下去。微波炉“嗡”的一声亮了。沈昭宁吓得往后跳了一步,后背撞上冰箱,又吓得往前跳了一步,差点把微波炉从台面上拽下来。她站在厨房中间,两只手举在胸前,像一只炸了毛的猫,盯着那个嗡嗡响的白箱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微波炉转了三十秒,停了。沈昭宁又等了一会儿,确认它没有再动的意思,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打开门。盘子里的包子冒着热气,比刚才更热了。她端着盘子回到餐桌前,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。然后她看到了桌子角上放着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块黑色的板子,比她的手掌大一些,薄薄的,一面是光滑的黑色玻璃,另一面是银色的金属。板子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沉睡的动物。沈昭宁看了它很久。她昨天在街头看到很多人拿着这种板子,有的对着它说话,有的用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,有的把它贴在耳朵上。她当时以为这是什么法器,现在她怀疑这可能是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的东西。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,碰了一下那块黑色玻璃。屏幕亮了。沈昭宁“啊”了一声,把手缩回去。屏幕是亮的——不是烛光那种亮,是那种从里面发出来的、冷冷的、白白的亮。屏幕上有很多小方块,五颜六色的,排得整整齐齐,像宫城里的坊市地图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没有碰它。然后屏幕自己暗了。她松了一口气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鼓起勇气,又碰了一下。屏幕又亮了。这次她忍着没有缩手,而是看着屏幕上的东西。她看到了时间——虽然她不认识这些数字,但她猜那是“时辰”的意思。她看到了日期——她也不认识。她看到了一个信封一样的小图标,旁边写着“信息”。信息。她不认识这两个字,但她觉得它们很好看。她试着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屏幕跟着她的手指动了,像水面上的涟漪,滑向另一边。她吓了一跳,又划了一下,屏幕又动了。她觉得很有趣,又划了几下,滑到了一个全是小方块的页面。然后她不小心点开了一个视频。一个声音从板子里传出来:“大家好,欢迎收看今天的天气预报——”沈昭宁尖叫一声,把板子扔了出去。板子飞过半个客厅,摔在沙发上,弹了一下,落在地上,屏幕朝下,还在发出声音:“……预计今天白天到夜间,最低气温零下二度——”沈昭宁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耳朵,心跳得像擂鼓一样。“有妖怪!”她在心里喊,但没喊出声,“板子里关着一个人!这板子里关着一个人!”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声音停了。屋子里又安静了。沈昭宁慢慢站起来,走到沙发旁边,低头看着那块板子。屏幕朝下,她看不到。她蹲下来,用两根手指捏住板子的边缘,把它翻过来。屏幕还亮着,但画面已经变了。现在屏幕上是一张静止的图片,图片上有一个人在笑,露出八颗牙齿,穿着一身她没见过的衣服,旁边写着几个大字。沈昭宁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,确认这个人不会从板子里爬出来,才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板子放回了桌子上。她决定等陆承渊回来再碰它。陆承渊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。沈昭宁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,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,快步走到门口。门开了,陆承渊提着一个大袋子站在门口,看到她站在玄关,愣了一下。“你醒了,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。“你去哪了?”沈昭宁问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一些。陆承渊把袋子放在地上,换鞋:“买衣服。昨天说了给你买几件合身的。”沈昭宁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鞋。不是赵国的靴子,是一种用布和胶做的、底子很厚的鞋子。她觉得这种鞋子穿起来一定很笨重,但他走路的样子很自然,像是已经穿了很多年。他把袋子提进来,放在沙发上,从里面一件一件地往外拿。牛仔裤、T恤、卫衣、外套、袜子、内衣——他拿内衣的时候顿了一下,没有展开,直接放在一边。“这些是贴身穿的,”他说,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,“我让店员按大概的码数拿的,不知道合不合适,你先试试,不合适我再去换。”沈昭宁看着那一堆衣服,伸手摸了摸。料子是软的,和她穿过的任何一种料子都不一样。她拿起那件白色T恤,展开,前后看了看。没有领子,没有系带,没有刺绣,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块简单的、白色的、缝起来的布。“这个……怎么穿?”她问。陆承渊看了她一眼,从她手里拿过T恤,指了指领口:“头从这里钻进去,手从这两个洞伸出来。”沈昭宁盯着那个领口看了看:“就这样?”“就这样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T恤举到自己面前,比划了一下。头从这里钻进去,手从那里伸出来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抱着那堆衣服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换衣服花了很长时间。T恤倒是顺利穿上了——头钻进去,手伸出来,虽然前后穿反了,但她翻过来又穿了一次,总算对了。牛仔裤就难了。她不知道那个金属的小东西叫拉链,也不知道那个带孔的是扣子。她研究了很久,最后是把裤子硬套上去的,拉链没拉,扣子没扣,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。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,陆承渊正背对着她在厨房烧水。听到动静,他回过头来。沈昭宁站在卧室门口,穿着一件大了整整两个码的白色T恤,领口歪到一边,露出一截锁骨。牛仔裤的拉链开着,扣子没扣,裤腰往下滑,她一手提着裤子,一手扯着T恤的下摆,表情介于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”和“我快哭了”之间。陆承渊看了她三秒钟,转过身,把水关了。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沈昭宁低头看着他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。他没有看她,而是伸手把她的裤腰往上一提,拉到腰间,然后一只手按住裤腰,另一只手拉上了拉链,扣上了扣子。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,他的动作很快,很干脆,没有多余的眼神和动作。“好了,”他站起来,“下次记得拉这个。”他指了指拉链。沈昭宁低头看了看,脸慢慢地红了。“谢……谢过。”陆承渊已经转身走向厨房了:“不用谢。过来,我教你用微波炉。”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,陆承渊都在教沈昭宁“怎么在这个时代活着”。他教她用微波炉——不是让她按“开”,是按“启动”。他告诉她微波炉里不能放金属,不能放鸡蛋,不能放密封的东西。她听不懂为什么,但记住了。他教她用煤气灶——不是让她自己点火,是让她不要碰。他指给她看那个红色的开关:“往左拧,火就出来了。但你现在不用学,我来做饭就行。”他教她用洗衣机——把脏衣服放进去,倒一点洗衣液,关上盖子,按“启动”。她问衣服在机器里怎么洗,他说“它自己会洗”。她想了想,觉得这比赵国最好的洗衣娘都厉害。他教她用手机——她终于知道那块会说话的板子叫“手机”。他告诉她“手机”不是法器,是通讯工具,可以和人说话,可以看时间,可以看天气,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。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教她认钱—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,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。“这是十块,这是二十,这是五十,这是一百。买东西的时候给别人这些纸,别人给你东西。”沈昭宁拿起一张一百块的纸币,对着光看了看,水印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的脸。“这人是谁?”她问。陆承渊说:“不是谁。不用管。”他教她坐电梯——带她下楼,站在电梯门口,按了向下的箭头。门开了,里面是一个小房间。她不敢进去,陆承渊先进去,站在那里看着她。她犹豫了几秒,迈了一步,又缩回去。他又等了几秒,她终于跨进去了。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,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,指甲嵌进他的袖子里。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,没有甩开。“马上就到,”他说。门开了,她几乎是跑出去的。“刚才那个……会动的房间,”她站在单元门口,呼吸急促,“叫什么?”“电梯。”“电梯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不喜欢它。”“你以后会习惯的。”“不一定。”陆承渊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这次不是面无表情,是真的有一点点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上去继续学。”下午,沈昭宁决定给陆承渊做饭。不是因为她会做,是因为她想做。她吃了他的面,穿了他买的衣服,住他的房子,用他的水、他的电、他的煤气、他的手机、他的微波炉、他的洗衣机、他的电梯——她觉得自己欠他的太多了。她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能拿什么还他,但她至少可以试试做一顿饭。陆承渊在客厅教她认字的时候,她说:“我去做饭。”陆承渊抬头看她:“你?”“我,”她说,“你教我开煤气灶,我记得。”“你说你‘十字不沾阳春水’。”“那是昨天的事,”沈昭宁说,“今天我改主意了。”陆承渊看了她几秒,合上手里的本子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“不用,”沈昭宁摆手,“你教我方法,我自己来。你总不能不让我学。”陆承渊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但我在旁边看着。”沈昭宁走进厨房,站在灶台前,深吸一口气。她记得陆承渊说的话:往左拧,火就出来了。她伸出右手,握住那个红色的开关,深吸一口气,往左拧。火着了。“我做到了!”她回头冲着陆承渊喊,眼睛亮晶晶的。陆承渊靠在厨房门框上,双手抱胸:“嗯。然后呢?”沈昭宁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——陆承渊早上买了菜,放在冰箱里,她刚才拿出来了一些。有鸡蛋,有西红柿,有一把青菜,有一小块猪肉。她想了想,决定做她见过的最简单的菜。炒鸡蛋。她记得青禾说过,炒鸡蛋就是把鸡蛋打在碗里搅匀,倒进热油锅里,翻一翻就好了。听起来很简单。她拿起一个鸡蛋,在碗沿上磕了一下——用力过猛,鸡蛋碎了,蛋壳掉进碗里,蛋液溅了一手。她看着那碗混着蛋壳的蛋液,愣住了。陆承渊没动,也没说话。就靠在门框上看着。沈昭宁用筷子把蛋壳一片一片地挑出来。挑干净了,她开始搅蛋液。搅得很快,很用力,蛋液溅到灶台上、她的袖子上、地上。搅完了,她倒了油在锅里,等油热了,把蛋液倒进去。“嘶啦”一声,油花四溅。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,边缘开始变焦。她慌了,用铲子去翻,翻不动——蛋饼粘在锅底了。她使劲一铲,蛋饼碎了,翻过来的一面已经是黑色的了。她盯着锅里那团黑色的、不成形的东西,鼻子一酸。“盛出来,”陆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关火,盛出来。”沈昭宁关了火,把那团黑乎乎的炒鸡蛋盛进盘子里。盘子放在灶台上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“还能吃,”陆承渊走过来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了,“有点焦,但熟了。第一次能做到这样,不错。”沈昭宁抬头看他: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”她知道他在骗她。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不可能好吃。但她没有拆穿,因为她需要一个“真的”来让自己不那么想哭。“我再试一次,”她说。“先把锅洗了,”陆承渊指了指糊了锅底的炒锅。沈昭宁把锅拿到水龙头下冲洗,糊在锅底的鸡蛋怎么都刷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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