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节 金樽
寿宴设在府中最大的水榭。
四面环水,秋荷残败,枯茎交错,支棱在水面上。
沈知微坐在萧珩身侧,看着仆从们鱼贯而入,将一道道珍馐摆满长案。
"世子夫人怎么不动箸?"
身侧传来娇滴滴的女声,"可是嫌侯府的厨子不如太傅府?"
沈知微侧首,看见一位华服少妇正掩唇轻笑。她认得这张脸——赵崇的夫人,柳氏。
赵崇,禁军统领,当年沈家灭门案的参与者之一,如今是靖北侯府的座上宾。
"赵夫人说笑了。"沈知微笑意温婉,"知微只是……见这秋荷枯败,想起一句诗来。"
"哦?什么诗?"
"'留得残荷听雨声'。"她轻声道,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枯茎,"可惜今日无雨,听不到那声响了。"
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她大概没料到,一个养女竟能随口拈来李商隐的句子,还接得如此自然。
沈知微看着她的表情,心中并无得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倦怠——这些后宅的机锋,她在太傅府学了十年,早已烂熟于心。
可她要的不是这个。她要这些人死。要他们像枯荷一样,在无人处无声地腐烂。
"世子好福气,"另一侧传来浑厚的男声,"娶了个才女。"
沈知微抬眸,正对上赵崇的目光。那目光带着审视,带着玩味,像打量一件新得的玩物。
他生得魁梧,面白无须,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细纹,像个和善的中年人。可她记得这个声音。
十年前,井外,那个说"处理干净,回去向世子复命"的声音。那时她七岁,在黑暗中咬碎了牙,将每一个字刻进骨血。
十年来,她在太傅府的密档中查过无数次,确认赵崇当年正是萧珩麾下的亲兵队长,后因"平叛有功"擢升禁军统领。"平叛"。
沈家三十七口,在朝廷的卷宗里,是"通敌叛国,就地正法"。
"赵统领谬赞。"萧珩开口,声音不咸不淡,"内子不过是略识几个字,当不起'才女'之名。"
他说"内子"二字时,指尖在案下轻轻叩了叩沈知微的手背。那动作极轻,像是某种暗号,又像是无意识的触碰。
沈知微没有回应,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,以袖掩唇,作势饮了一口。酒是"梨花白",清甜适口,后劲却烈。
她没真喝,酒液顺着袖口流入暗袋——与那夜同样的手法,同样的棉囊,同样的万无一失。
"世子太谦了。"赵崇大笑,举杯向萧珩示意,"当年北疆,世子可是千杯不醉。今日侯爷寿辰,世子不敬赵某一杯?"
萧珩端起酒杯,却没有立刻饮下。
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"赵统领说的是,"他说,"萧某确该敬一杯。"沈知微垂着眼,听着他们寒暄,听着周遭的笑语,听着水榭外风吹过枯荷的簌簌声响。
她的袖中,一枚银针已经滑入掌心。针尖蘸了"牵机",是她今晨新配的,比那夜合卺酒中的更烈三分——入肤即化,三个时辰后发作,症状如风寒高热,太医绝难察觉。她等着一个机会。等赵崇离席,等他与她擦肩而过,等一个看似无意的触碰。
"世子夫人,"柳氏忽然凑近,带着一身浓郁的脂粉气,"我瞧你腕上这镯子,倒是别致。羊脂玉的?"
沈知微下意识地将手腕往袖中缩了缩。那枚玉扣,她今日特意将红绳绕了三圈,藏在最深处。
"旧物了。"她说,与那夜回答萧珩时一样的字眼。"
让我瞧瞧——"柳氏伸手来拉,沈知微侧身避让,袖中的银针险些滑落。
就在这刹那,赵崇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几分酒意的浑肆:"世子夫人躲什么?莫非腕上藏着什么宝贝,见不得人?"满座的目光骤然聚来。
沈知微感到血液在耳中轰鸣。她看着赵崇站起身,端着酒杯向她走来,那笑容里带着试探,带着恶意,带着某种她熟悉至极的东西——十年前,他站在沈家后院,看着手下翻检尸首时,也是这样的笑容。
"赵统领说笑了。"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不像话,"不过是……" "不过是知微生身父母所留。"
萧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截断了她的话。他亦站起身,玄色锦袍拂过案角,带起一阵清冷的松木香。他走到沈知微身侧,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,那姿态亲昵而占有欲十足,像一头圈定领地的兽。
"赵统领若有兴趣,"他说,目光落在赵崇脸上,"改日萧某单独请你品鉴。今日……"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却不达眼底,"今日是家父寿辰,赵统领莫要喧宾夺主。"
赵崇的笑容僵了一瞬。沈知微感觉到肩上的手微微收紧,带着某种无声的安抚,又像是某种警告。她垂着眼,看着萧珩的袖口——那道月牙胎记若隐若现,与他揽在她肩上的手近在咫尺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他讲的故事。雪狐,狐裘,三日搜寻。他在暗示什么?还是……在阻止什么?
"世子说的是,"赵崇终究退了一步,举杯笑道,"是赵某唐突了。这样,自罚一杯——"他仰头饮尽,将杯底示向萧珩。
萧珩却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沈知微,目光落在她袖中那只紧握的手上。
银针的尖端从指缝露出一丝寒芒,被他不动声色地以袖幅遮住。
"夫人,"他忽然说,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,"这杯酒,该我敬你。"
他从她手中取过那杯梨花白——那杯她根本没喝、袖中棉囊早已吸不尽余酒的杯子。在沈知微骤然收缩的瞳孔中,他举杯就唇,将残余的酒液饮尽。
然后俯身,在她耳畔低语:"针尖向左三分,是颈侧大脉。夫人……手莫要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