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节 同衾
喜房的布置极尽奢华。拔步床上悬着百子千孙帐,锦被绣着鸳鸯交颈,连枕头都是一对,以并蒂莲纹的锦缎包裹。
沈知微坐在床沿,听着身后传来的窸窣声响——萧珩在解外袍,玉扣相击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她不动声色地将袖中棉囊取出,塞入床褥最深处。那里面浸透了"牵机",待明日寻机处理掉。
"夫人不卸钗环?"萧珩的声音近在耳畔。沈知微回眸,见他只着了中衣,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疤痕。那疤痕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,已经泛白,想来有些年头了。
她垂下眼,抬手去拔发间的金步摇。指尖触及珠翠的冰凉,忽然想起母亲的手——那双在最后一刻推她入井的手,也是这般冰凉。母亲最后对她说的话,混着井外传来的惨叫,支离破碎地响在耳畔:"知微,活下去……无论用什么法子……"金步摇拔下,乌发如瀑倾泻。
沈知微从袖中取出梳子,一下一下梳着长发,动作舒缓而规律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,用重复的动作来平复心绪。铜镜中就多了一个人影。
萧珩站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镜中她的脸上。那目光如有实质,带着探究,带着审视,像是要从她这张温顺的面具下剜出什么真相。
沈知微梳发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:"世子在看什么?"
"看夫人的眼睛。"梳子停在半空。"我的眼睛?"她轻笑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恼,
"世子莫要取笑,知微的眼睛……有何好看?"
萧珩没有回答。他忽然伸手,从她手中取过那把象牙梳。梳齿上还缠着几根她的发丝,乌黑油亮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"十年前,"他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我在北疆随军,曾救过一个小女孩。"
沈知微的脊背骤然绷紧。
"雪地里,她浑身是血,攥着一枚玉扣不放。我给她裹了狐裘,喂了热水,她却始终不醒,只是死死攥着那枚玉扣,指节都泛了白。"
象牙梳缓缓插入她的发间,从头顶梳到发尾。萧珩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"她颈后有颗朱砂痣,"梳子顿了顿,"很小,像一滴血。"
沈知微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她看不见自己的后颈,但她知道那里有颗痣。太傅夫人曾笑说那是"福痣",她还为此高兴过几日。原来……原来他早就知道?从赐婚圣旨下达的那一刻,从她在太傅府谢恩接旨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她是当年那个女孩?
"世子……"
她开口,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,"在说笑么?"
萧珩将梳子搁在妆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俯身,气息拂过她耳畔,带着酒气的温热,却让沈知微如坠冰窟。
"夫人说笑了。"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"萧某不过是……想起一桩旧事。" 他直起身,绕过她走向床榻。
锦被掀开的声音,床板轻微的吱呀声,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
沈知微坐在妆台前,久久未动。铜镜中的自己,面色苍白如纸,眼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。
她缓缓抬手,抚上后颈那颗朱砂痣,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触感。
他知道了。至少,他猜到了。那杯毒酒,他可曾真饮?她回想他饮酒时的神情,喉结滚动,杯底朝天,并无异样。可若他早有防备……不,"牵机"无色无味,入腹即与血肉相融,便是银针也试不出。他便是猜到她身份,也猜不到她会在合卺酒中下毒。
除非……沈知微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他接过酒杯时,指尖擦过她的手背,那触感冰凉而短暂。当时她只当是意外,此刻回想,那触碰的位置,恰好是她袖口的暗袋所在。他在试探。或者说,他在确认她袖中是否藏有东西。
心口剧烈跳动,沈知微强迫自己深呼吸。不能慌,不能乱。便是他猜到了身份,也没有证据。太傅府的沈知微,是京都有名的温婉闺秀,谁会相信她会用毒?她起身,缓步走向床榻。
萧珩已经躺在外侧,双目微阖,呼吸绵长,像是已经入睡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那道月牙胎记隐在袖口,看不真切。沈知微轻轻躺下,拉过锦被盖在身上。丝绵的触感柔软而温暖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"世子?"她试探着轻唤。没有回应。她侧首,借着烛光打量他的睡颜。眉峰舒展,唇角平直,看不出丝毫破绽。若他真饮了毒酒,此刻应该毫无所觉——"牵机"的发作有三个时辰的潜伏期,期间与常人无异。
三个时辰。足够她假寐,足够她确认他是否真的睡去,足够她在毒性发作前做好一切准备。沈知微闭上眼,放缓呼吸。
黑暗中,感官变得格外敏锐。她能听见窗外更漏的滴答声,能闻到帐中熏香的甜腻,能感觉到身侧那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,混合着某种清冷的松木香。那是北疆特有的雪松气息。
她曾在太傅府的密档中读到,靖北侯世子十二岁起随父驻守北疆,直至三年前才奉召回京。那十年,正是她最恨他的十年。恨他下令屠她满门,恨他腕间那道胎记,恨他如今躺在这张喜床上,呼吸平稳,仿佛无辜。可他又为何救她?若他真是灭门案的元凶,当年为何要在雪地里救一个沈家余孽?若他不知情,那道胎记、那句"向世子复命"又如何解释?纷乱的思绪如潮水涌来,沈知微在黑暗中睁开眼。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她浑身一僵,却不敢动弹。那叹息声像是梦呓,模糊而遥远,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,一只手臂搭上了她的腰际。
沈知微瞳孔骤缩。那只手隔着中衣,掌心贴在她腰侧,温度竟比想象中温热。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,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,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——平稳,规律,不像中毒的迹象。
"……别动。"
含糊的低语,带着睡意的沙哑。萧珩的头微微侧过来,额发擦过她的肩窝,像是一只寻求温暖的兽。沈知微僵着身子,一动不敢动。这是试探?还是真的睡熟了?她无法判断。腰际的那只手渐渐收紧,将她往他怀中带了带。
两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贴,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浓郁的雪松气息,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,甚至能数清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。这个姿势太过亲密,亲密得让她恶心。
她想起母亲,想起枯井中那个漫长的夜晚,想起自己咬着玉扣、听着井外惨叫时,心中发下的毒誓——沈家三十七口的血,要用仇人的血来偿。萧珩只是第一个,绝不是最后一个。
可此刻,被他抱在怀中,她竟有一瞬的恍惚。那枚玉扣贴在腕间,隔着红绳,隔着皮肉,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,与她的脉搏共振。
当年雪地里,是谁给她裹的狐裘?是谁喂的热水?她始终不记得那个人的脸,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声音,说"活下去"。那声音……是男是女?是老是少?她忽然不敢确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