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红烛
沈知微坐在喜床上,已经坐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龙凤喜烛在帐外静静燃烧,烛泪一滴滴滚落,在鎏金烛台上积成小小的红丘。
她盯着那两簇火苗,看它们如何被穿堂风扰得摇曳不定,又如何倔强地重新挺直。
像极了她这十年——每一次以为要被碾碎了,又咬着牙活过来。
盖头下的视线只能触及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。十指纤纤,涂着凤仙花染就的淡红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。任谁看了,都是太傅府精心教养出的端庄闺秀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双手昨夜刚碾碎过三钱"醉魂酥"。那味毒药入水即化,无色无味,饮下后十二个时辰内经脉滞涩、内力全消,却查不出丝毫中毒迹象。
她本是为太傅书房里那个总爱在深夜翻阅密档的幕僚准备的——那人查到了沈家旧案的卷宗,却迟迟不肯交给她。没想到,先等来了赐婚的圣旨。
"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太傅养女沈氏,温婉端淑,才德兼备,特赐婚于靖北侯世子萧珩,择吉日完婚……"宣旨太监的尖嗓犹在耳畔,沈知微已经伏地叩首,声音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:"臣女领旨,谢主隆恩。"
无人看见她额抵青砖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靖北侯世子,萧珩。
这个名字她在复仇的名单上写过千百遍。当年沈家灭门,蒙面人三十余,为首者腕间有一道月牙形胎记。
她躲在枯井中透过缝隙看见的那一幕,是十年来每个噩梦里反复上演的场景——母亲将她推入井中,盖紧石板,然后井上传来惨叫、刀刃入肉的闷响、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以及那个声音。那个首领在确认无人生还后,对同伴说的那句:"处理干净,回去向世子复命。"她当时只有七岁,却将"世子"二字刻进了骨血里。
十年来,她查遍京城权贵,终于确认靖北侯世子萧珩腕间确有胎记。而靖北侯府,正是当年负责京城防务、有调动禁军之权的勋贵。
喜帕下的唇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。外间的喧闹声渐渐近了。宾客的恭贺、仆从的奔走、喜娘的催促,混成一片嘈杂的浪潮,向这座喜房涌来。沈知微端坐不动,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门前停顿。门轴转动的声响格外清晰。
"世子爷,该挑盖头了——"喜娘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意,尾音却突兀地断在半空。
沈知微看不见发生了什么,只觉房中气氛骤然一凝,连烛火都瑟缩了一下。
"都下去。"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。不是命令,却也不容置疑。窸窣的退避声。门合上的轻响。然后是一片沉寂,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那人缓步走近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。
喜秤的铜杆探入盖头下方,微微一顿。沈知微垂着眼,看见那杆喜秤上缠着一圈红绸,绸面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,是太傅夫人亲手所制。那位夫人待她确实不薄,十年养育,嘘寒问暖,连她偶尔"体弱"需要静养也从不多问。
她利用了这份善意。每一次。盖头掀起的瞬间,沈知微恰到好处地抬眸,眼波盈盈,带着新嫁娘该有的羞怯与无措。这是她在镜前练过无数次的神情——睫毛轻颤,颊染薄红,唇角抿着一点欲说还休的弧度。然后她对上了萧珩的眼睛。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,瞳色比寻常人更浓,像是墨色沉在寒潭之底。烛火在他眸中跳动,却照不进深处。
他生得极好,眉骨挺拔,鼻梁高直,唇色偏淡,衬得整个人有种疏离的清冷。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,竟也不显俗气,反而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,艳得孤绝。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惊艳。是因为她看清了他右手腕间——那道从袖口隐约露出的月牙形痕迹,淡青色,形如钩月。
十年了。她藏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甲陷入掌心,用疼痛逼自己维持住面上的神情。不能抖,不能颤,不能露出分毫破绽。
她是太傅府温顺乖巧的养女沈知微,不是枯井里那个浑身是血、咬碎了牙才没哭出声的小女孩。"世子。"她轻声唤道,嗓音柔婉如莺啼,恰到好处的羞怯,恰到好处的生疏。萧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。久到沈知微几乎以为他看出了什么,才见他微微颔首,将喜秤搁在一旁的托盘上。
"夫人。"他唤得平淡,像在叫一个陌生人。沈知微低眉顺眼地应了,心中却冷笑——夫人?这声"夫人"里,可有一分真心?当年下令屠她满门时,他可曾想过有一日要唤她"夫人"?
喜娘留下的合卺酒就摆在案上。两盏犀角杯,一瓠剖成的瓢,以红丝线系着。酒是宫中赐下的御酒,琥珀色,盛在杯中像凝滞的蜜。沈知微起身时,裙裾拂过床沿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她走到案前,亲手斟满两杯酒,指尖不着痕迹地掠过杯沿。袖中藏着的"牵机"已经捻在指间——这是比"醉魂酥"更烈性的毒,入喉即发作,症状却如急病猝死,连太医也查不出端倪。
她本不想在洞房夜动手。太仓促,太可疑,太容易引起靖北侯府的追查。但此刻,看着那道月牙胎记,十年积压的恨意如岩浆翻涌,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。她等不了了。她要在今夜,在这个他以为终于娶到温顺贤妻的夜里,让他死在新婚床上,死在她亲手斟的毒酒里。
"世子,请。"她双手奉上一杯酒,自己端起另一杯。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,交叠在一处,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。
萧珩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。他的手指很凉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沈知微垂眸,以袖掩面,将酒杯凑近唇边。她不会真喝——袖中早藏了解毒的"雪蛤丹",含在舌底,酒一入口便可化去毒性。这是她用毒者的基本功课,十年来从未失手。然而就在她即将饮下的瞬间,萧珩忽然开口:"夫人腕上的镯子,倒是别致。"
沈知微动作一顿。她今日戴的是太傅夫人给的羊脂玉镯,通体莹白,并无花纹。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,将手腕微微抬起:"世子说的是这个?不过是寻常玉镯……"
"不是。"萧珩的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腕上。那里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绳,绳结处系着一枚小小的玉扣,色泽暗沉,像是有些年头了。沈知微的呼吸骤然一滞。那枚玉扣。她七岁生辰时,母亲亲手系在她腕上的。说是一枚平安扣,扣住平安,扣住福泽。那夜枯井中,她用牙齿咬着红绳,在井壁上磨了整整一夜,才将玉扣解下藏入怀中。
后来太傅府的人给她换衣裳,她死死攥着这枚玉扣不放,险些惊动了旁人。十年来,她从未取下过。用毒时怕沾染,便往腕上缠一圈红绳,将玉扣贴在皮肉最深处。这是她与沈家最后的联系,是她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的血誓。
"旧物了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依然平稳,"入太傅府前便戴着,许是生身父母所留。知微……早已不记得了。"她说着"不记得",却感觉那枚玉扣在腕间发烫,烫得像是要灼穿皮肉。
萧珩的目光在那枚玉扣上停留了很久。久到沈知微开始怀疑他是否认出了什么——不可能。当年她只是个七岁女童,面黄肌瘦,与如今这副模样天差地别。他不可能认出来。
"是吗。"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,举杯就唇。
沈知微看着他喉结滚动,将那杯酒饮尽。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兴奋——"牵机"入腹,三个时辰后发作,届时他会腹痛如绞、七窍流血,太医只会诊断为急症暴毙。而她,会是那个哭倒在亡夫灵前的贞洁寡妇。太傅府会接她回去,她可以继续查剩下的仇人,可以……
"夫人不饮?"萧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他放下空杯,唇角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像是浮在冰面上的薄霜。
沈知微这才惊觉自己竟愣了神。她连忙举杯,借着袖幅遮掩,将毒酒倾入袖中暗藏的棉囊。那棉囊以特殊药水浸过,能吸纳液体而不渗漏,是她用毒时常备的小物件。
"知微量浅,"她放下空杯,颊上飞起两朵红云,"世子……莫要笑话。"
萧珩没有说话。他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那只手冰凉而有力,指腹的薄茧擦过她腕间肌肤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沈知微浑身僵硬,几乎要以为他要当场揭穿她的伪装,却见他只是将她的袖口轻轻拢好,遮住了那枚玉扣。
"夜深了,安置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