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修终于赶在年前完工。
夏桐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招牌——“夏记炭烤”,四个大字,红底黄字,是她爹老夏生前写的字放大的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,眼眶有点热。
老夏写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夏桐舍不得改。
她找了好几家广告公司,让人家照着老夏的原字描摹放大,一笔都没动过。
广告公司的人说“这个字太丑了,我们帮你设计一个好看的”,夏桐说“不用,就要这个”。人家不理解,但照做了。
招牌挂上去那天,夏桐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,她缩了缩脖子,没动。
夏杨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,递给她一杯。
“姐,爸要是看到这招牌,肯定高兴。他以前老说,‘桐啊,咱家的店啥时候能换个大点的招牌’。现在够大了。”
夏桐没说话。
她喝了一口咖啡,烫得她咧了一下嘴。眼眶有点红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不能哭,开业大喜的日子。
开业前一天,夏桐把店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。
一楼大厅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每一张桌子上都放了免费毛豆。
二楼包间的“东北炕头”风格,暖黄色的墙,炕桌,碎花坐垫,赵雅芝提的意见,改了之后确实好看。
赵雅芝还特意从杭州寄了一幅自己的画,挂在包间墙上,是一幅雪景,跟哈尔滨的冬天很配。
厨房的设备都到位了,炉子、冰箱、排烟系统,全是最新的。
她试了试火,炭火旺得很,呼呼地往上蹿。
菜单也印好了,封面是老夏的炭烤小串的照片,黑白的那种,像是老照片。
那是夏桐用手机翻拍的,像素不高,但老夏的笑容清楚得很。
一切就绪。
开业那天,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落,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走。
但夏桐的店门口,排了队。
不到十个人,但对于新店来说,已经是好兆头。
夏桐站在新店门口,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,赵雅芝送的,说是“开业穿红的吉利”。
夏杨站在她左边,穿了一件新买的黑色羽绒服,头发梳得锃亮。
江野站在她右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,围着夏桐织的围巾。
上个月她闲着没事,跟隔壁大姐学的,织得歪歪扭扭,但江野天天围着。
“姐,剪彩吧。”夏杨递给她一把剪刀,剪刀上系着红绸子。
夏桐接过剪刀,看着那块红绸布,她没有马上剪。
她拿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“爹,店开大了。您在天上看着,别哭,哭了没人给您擦。”
电话那头是忙音,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。
她深吸一口气,剪断了红绸。剪刀合拢的声音清脆,红绸断成两截。
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。
红纸屑飞了一地,落在雪上,红白相间,好看得很。
“夏记炭烤”四个大字,在雪中格外醒目。
夏杨在门口支了个炉子,现场烤全羊。
他动作不太熟练,翻面的时候差点把羊腿掉地上,夏桐在后厨喊“你小心点!那是三百块钱的羊腿!”夏杨嘿嘿笑,手忙脚乱地接住了。
赵雅芝坐在二楼最好的包间里,王妈在旁边给她倒茶。
她没让江父来,说“你来了他紧张”,江父说“谁紧张”,赵雅芝说“你”。江父就没来。
但他让赵雅芝带了一个花篮,花篮很大,用了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玫瑰。
宋凌薇没来,但送了一个花篮。
花篮摆在门口左边,跟江父的放在一起。上面写着“生意兴隆”,落款是“宋”。
夏桐看了一眼,让人把花篮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。
江野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介意?”
“介意啥?人家送花篮,我欢迎。来了就是客。”夏桐说,“她送花篮是她的事,我收花篮是我的事。”
开业第一天,座无虚席。
一楼大厅坐满了,二楼包间也订满了。
有人在门口排队,冻得跺脚,但没人走。
小李端着一盘盘串跑进跑出,额头上全是汗。
中午刚过,突然跳闸了。整个后厨黑了,炉子上的串还烤着呢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夏桐急了。
电工跑过来一看:“保险丝烧了,用电太大了。”
“修好要多久?”
“半小时……”
“不行,客人在等。给我接临时线,先撑过今天。”
江野二话不说,脱了西装外套,跟电工一起钻进了电表箱。十分钟后,灯亮了。
夏桐看着江野手上蹭的黑灰,想说什么。江野先开口了:“没事,继续烤。”
夏桐没再说话,转身回了炉子前。但她翻串的时候,嘴角翘得老高。
后厨忙得脚不沾地。
炭火烤着肉,油烟熏着眼睛,夏桐的脸上全是汗,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。
她一边翻串一边想:老夏,你看到了吗?你闺女没给你丢人。
江野端着一盘羊肉串从后厨出来,西装上沾了炭灰,领带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。
夏桐看到了,想笑,但没时间笑。
“你会端盘子吗?”
“不会,但可以学。”
堂堂江氏集团副总裁,在哈尔滨的小烧烤店里端盘子。这事儿说出去谁信?但江野不在乎。
打烊后,所有人都走了。
夏杨、小李,一个个都累得不行,先回去了。
江野没走,他坐在店里,看着夏桐算账。
夏桐坐在柜台前,拿着计算器,一笔一笔地对。
今天的流水比她预想的好,翻了老店两倍不止。她算了三遍,确认没错,才合上账本。
“累吗?”江野问。
“不累。”夏桐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
“那是烟熏的。”
江野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明天我来帮你。”
“你不用上班?明天周一。”
“请假。”
夏桐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,把账本收进抽屉。
抽屉里放着合同、名片、那张手写的私人号码,还有一颗红枣……
“行。那你明天早点儿来,八点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“夏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很好看。”
夏桐愣了一下:“我都累成啥样了,好看啥?”
“穿着围裙、满身炭灰、头发乱糟糟的……好看。”
夏桐张了张嘴,脸一下子烫了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账本。
江野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夏桐站在空荡荡的店里,脸烫得能烤串。
“有病。”她嘀咕了一句。
但她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然后关了灯,锁了门,回家。
街对面,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一整个下午。
车窗紧闭,看不清里面。直到打烊,客人都散了,那辆车才缓缓驶离。
夏桐没注意到,但江野看到了。
他站在门口,目送那辆车消失在雪中,表情冷了几分。
他没有告诉夏桐。
哈尔滨的雪还在下。
夏桐走在雪地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,“夏记炭烤”四个大字在路灯下闪着光。
雪落在上面,化了,又落。
她爹的字,歪歪扭扭的。但她觉得,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字。
“爹,您看好了。”她对着雪说,“女儿没给您丢人。”
雪花落在她肩上,一片落在鼻尖上,凉凉的。
她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明天的活儿,还多着呢。
只要炉子里的炭火不灭,日子就不会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