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店装修期间,夏桐忙得脚不沾地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先去老市场进货。
羊肉要挑最新鲜的,孜然要闻味道,辣椒面要看成色。
这些事她从来不假手于人,老夏活着的时候说过:“桐啊,食材这关你要是松了,店就离关门不远了。”
她蹲在羊肉摊前,用手按了按肉的弹性,又凑近闻了闻,跟张胖子讨价还价半天,最后扛着半扇羊肉回了店里。
进完货,八点到新店盯装修。
水电工、木工、油漆工,几拨人同时干活,到处都是灰。
夏桐戴着口罩,拿着图纸,一处一处对。
哪面墙的颜色不对,哪个插座的位置偏了,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嘴里叼着烟,图纸都不怎么看。
夏桐说了他好几次,他嘴上答应,该咋样还咋样。
中午赶回老店,换上围裙开始烤串。
老店的生意不能丢,老客人们天天来,不能让人家吃闭门羹。
有人问“桐啊,你最近咋瘦了”,夏桐说“没瘦,可能是衣服穿少了”。
有人说“你可别累坏了,你累坏了我们上哪吃串去”,夏桐笑了。
晚上是老店最忙的时候,客人一波接一波,她站在炉子前,一烤就是四五个小时,手没停过。
炉子上的炭火红通通的,映着她的脸,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用袖子擦一下,继续翻串。
打烊后还要算账、备料、准备明天的东西。
账本上的数字她对了三遍,确认没错才合上。
有时候对着对着,眼皮就打架了,她掐一下自己的大腿,继续算。
等躺到床上,往往已经凌晨一点了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还是炭火和孜然的味道,翻来覆去,好一会儿才睡着。
江野帮不上什么忙,就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老店,吃完串,帮她把垃圾带出去。
有时候她忙得顾不上吃饭,他就把饭打包好放在柜台,上面贴一张便利贴:“吃了再忙。”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夏桐每次看到那张便利贴,都会愣一下,然后三口两口把饭扒完。
有一次便利贴被风吹掉了,她在地上找了半天。
夏杨放寒假回来了,被夏桐抓去当壮丁。
“姐,我手都起泡了!”夏杨举着两只手给她看,掌心红红的,有几个水泡破了,皮卷起来。
“起泡正常,我当年起了一手茧子。”夏桐头都没抬,“继续搬。累就对了,累说明没白活。二楼那几箱餐具搬上去,轻拿轻放,别摔了。一套好几十块钱呢。”
“那是我吃饭的手啊……”
“你吃饭是用手吃的?用嘴!筷子都不会用了?”夏桐瞪了他一眼,“赶紧的,别废话。干不完别想吃午饭。”
夏杨苦着脸去搬餐具了。
他搬了两趟,回来喘着粗气,靠在新买的冰箱上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夏桐一把抢过手机:“干活看什么手机?等会儿再看。”
“姐,我同学找我……”
“找你也不行,干完再说。”
夏杨叹了口气,继续搬。
赵雅芝听说了新店的事,专门从上海飞过来。
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大衣,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
“我帮你试菜。”赵雅芝说。
夏桐愣了一下:“阿姨,您试菜?您不是不爱吃油腻的吗?”
“我吃了一辈子高级餐厅,嘴刁。”赵雅芝说,“你的店要想做高端客群,得先过我这关。低端市场你已经有了,高端的一直没打开。新店装修那么好,不能光卖便宜货。”
夏桐觉得有道理。
她擦了擦手,系好围裙,把新菜单上的菜一样一样做给赵雅芝尝。
锅包肉、地三鲜、小鸡炖蘑菇、酱骨架,还有她的招牌炭烤小串。
每一道菜,她都用了十二分的心思——锅包肉的炸制时间精确到秒,地三鲜的土豆切得厚薄均匀,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榛蘑,不是普通香菇。
赵雅芝每吃一道,就拿出一个小本子记。
那个小本子是真皮封面的,看着就贵,但她记的内容特别接地气,字迹工整,像是写报表。
“锅包肉,酸甜比例可以再调一下,偏酸了零点三。江野不爱吃太酸的,年轻人也不爱吃太酸的。肉片厚度可以再薄一点点,入口更脆。”
“地三鲜,土豆切厚了零点五毫米,口感偏硬。茄子过油时间长了零点五分钟,有点腻。土豆可以再焖软一点。”
“酱骨架,咸了。东北人口重,但上海客人可能会觉得咸。建议做两种口味,或者出一版减盐的。酱料可以分开上,让客人自己蘸。”
“羊肉串……完美。这个不能改,改了就不是夏记了。”
夏桐看着她写写画画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赵雅芝不是来挑刺的。她真的在帮夏桐。
她的建议不是随便说说,每一条都说在点子上,都带着几十年吃东西的经验。
夏桐想起江野说过,他妈是家里嘴最刁的人,能让她说“完美”,不容易。
“阿姨,您以前学过餐饮?您这评论比专业的美食评论家还专业。”
“没有。但我吃得多。”赵雅芝合上本子,嘴角动了一下,“嫁给江野他爸之后,我唯一的任务就是陪他应酬。几十年下来,嘴养刁了,也养精了。什么菜好,什么菜不好,一口就能吃出来。不好吃的,我连筷子都不动。”
夏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雅芝看着她,忽然沉默了一下,放下笔,合上本子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夏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你不配进江家的门。不是因为你不优秀,是因为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那个停顿有点长,长到夏桐以为她不想说了。
“是因为我嫉妒你。”
夏桐愣住了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自己的梦想。我想学画画,想开一个自己的画室。”赵雅芝的声音很平,但夏桐听出了里面的重量,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,终于松开了。
“我考上过美院,录取通知书都拿到了。那时候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,想着以后要当画家,要办画展。我妈也很高兴,还给我买了一盒好颜料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后来嫁进江家,什么都没了。画板、画笔、颜料,全都收起来了。江野他爸说,画画能当饭吃?画画的都是穷光蛋。他爸也不支持。三十年了,我再也没碰过。”
夏桐没说话。
“我看到你,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。”赵雅芝说,“你敢做我不敢做的事。你敢靠自己,不靠男人。你敢跟这个世道叫板。我不如你。我只是命好,嫁了个有钱人。”
夏桐的眼眶红了。
“阿姨……”
“所以我想帮你。”赵雅芝说,“不是为了江野,是为了你。也是为我自己,帮你,就像是帮了当年的自己。就好像我替你实现了梦想,我也跟着圆满了。”
夏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她想起老夏说过的话:“人这辈子,能遇到一个真心帮你的人,不容易。”
赵雅芝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。她的手很轻,但夏桐觉得那分量很重。
“别哭。你还得烤串呢。眼睛肿了怎么翻串?”
夏桐把眼泪憋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赵雅芝没回酒店,就住在夏桐店里。
她让王妈去买了几瓶啤酒,两个人在二楼包间里喝到半夜。
王妈本来说“太太您不能喝酒,对胃不好”,赵雅芝说“今天破例”。王妈叹了口气,去买了。
赵雅芝喝多了,话就多了。
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,她跟江野他爸是怎么认识的,嫁进江家第一天婆婆给了她什么脸色,江野小时候发烧她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哭了一夜,江知意出生的时候江野他爸在国外出差、连电话都没打一个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但夏桐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光。
夏桐听着,一杯一杯地喝。
她不怎么喝酒,今晚陪着赵雅芝,一杯接一杯,脸红了,耳朵也烫了。
“夏桐。”赵雅芝忽然抓住她的手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跟江野结婚了,别学我。别为了任何人,放弃你自己。不管你多爱他,不管他多爱你。”
夏桐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阿姨,您放心。我夏桐,不管嫁给谁,都是夏桐。我的店是我的,我的手艺是我的。离了谁我都能活。”
赵雅芝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夏桐把赵雅芝送回酒店。王妈在门口等着,扶着赵雅芝上楼。
赵雅芝下车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,说了一句:“夏桐,你喊我妈吧。”
夏桐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喊我妈,别叫阿姨了。我听着不顺耳。”
夏桐张了张嘴,那声“妈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,愣是没喊出来。
她不是不想喊,是嗓子眼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“喊不出口就算了。”赵雅芝笑了一下,转身上了楼。
夏桐站在酒店门口,手里还捏着车钥匙。风吹过来,冷得要命。
但她觉得心里热乎乎的。
第二天,夏桐给江野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你妈昨晚喝多了。啤的,三瓶。”
江野秒回:“她喝酒了?她从来不喝。”
“跟我喝的,啤的。”
江野:“???”
“你妈说让我喊她妈,我喊不出口。”
江野沉默了几秒,回了一句:“你喊我什么?”
夏桐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好几秒。
她没回。
但她嘴角翘了一下。
江野又发了一条:“喊不出口就算了,以后有的是时间。”
夏桐把那两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后厨穿串了。
穿串的时候,她的嘴角一直翘着。
小李问她:“桐姐,你笑啥?从早上笑到现在了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。跟抹了蜜似的。”
夏桐瞪了他一眼:“穿你的串!少管闲事!”
小李缩了缩脖子,不敢说话了。
但夏桐嘴角的弧度,一直到晚上打烊都没下去。
她算账的时候,算错了三遍。不是数字不对,是她心不在焉。
满脑子都是赵雅芝说的那句话:“你喊我妈吧”。
她想,下一次见到赵雅芝,一定要喊出来。
不就是“妈”吗?一个字,比“阿姨”还短。
有啥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