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死鸦谷,山路直通百里外的青云山。
青云道院立山百年,正统道门分支,收徒无数,在外名声清正。可今日谷中小道人的蛮横偏见,已经让李九命心里有了数。
所谓正统,未必正道。
他一路疾行,刚翻过两道山梁,前路突然被一道老道身影拦住。
老者一身素白旧道袍,衣边磨得起毛,背着一柄锈蚀拂尘,步伐轻缓,无声无息站在山道正中。
周身无半点道院小辈的浮躁傲气,气场内敛,气息陈旧厚重,是活过漫长岁月的老修行人。
李九命脚步顿住,横握桃木杖,警惕不松。
对方没有杀意,只是静静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镇阴木杖上,久久不移。
半晌,老道轻声一叹:“这根杖,十八年了,终于又见。”
一句话,直接戳破根源。
李九命眼底微凝:“你认识我师傅?”
“认识。”老道点头,语气平淡,却藏着复杂旧事,“我是青云道院前代守阁道人,清玄。当年与你师傅,同门师兄弟。”
李九命攥紧杖身。
终于遇见知情人。
之前残符的“玄”字、死鸦谷的封印、师傅隐藏一辈子的过往,全部都能对上。
“他为何离开道院,隐居枯李村一辈子?”李九命直问核心。
清玄道人缓步上前,望着死鸦谷的方向,缓缓开口:“不是归隐,是替全院背了罪。”
十八年前,青云道院同门四人,受命镇压死鸦谷万人坑怨气。
彼时千尸怨力暴涨,阵眼崩坏,无人能压。三位同门心生惧意,贪生怕死,临阵退缩,唯独李九命的师傅,当年最年轻的玄字辈弟子,一人独留。
他以自身道基为锁,折损五十年阳寿,强行缝合地脉,布下八桩镇煞局。
事后道院为保全名声,对外宣称是全院合力镇煞,抹除了他的所有名字、道号、修行记录。
不仅如此,道院高层忌惮他强行压煞的霸道修为,怕他功高盖主、动摇院内权柄,刻意罗织“擅用阴术、沾染煞根”的罪名,将他逐出道门,永世不得归山。
“他没辩解?”李九命声音发冷。
“辩不了。”清玄摇头,“当时三位同门联名作证,院主定案,证据俱全。他若硬争,道院会直接出手追杀,斩草除根。”
“为了留一条活路,也为了护住道院颜面、保全同门性命,他自愿废去大半修为,隐入山野,从此做了枯李村瞎眼老瞎子。”
李九命心口发沉。
师傅一辈子寡言少语,从不提师门恩怨,一辈子守着破旧小院,护他十八年。
世人以为他是无名野道,无门无派。
实则是为同门背尽黑锅、扛尽灾劫的救世之人。
“方才谷中几个小辈,是现任院主的徒孙。”清玄看向李九命,“他们不知旧事,只知祖训守谷,见你破阵,自然认定你是邪魔外道。”
“那镇石开裂、煞气外泄,是怎么回事?”李九命追问。
“人为松动。”清玄直言,“近些年道院后辈急功近利,想借谷中百年怨力炼术,偷偷撬动阵眼,导致封印逐年崩坏。今日你出手平煞,看似破局,实则是替道院收拾烂摊子。”
李九命瞬间通透所有因果。
师傅拼死守住百年的安稳,被道院后人肆意破坏。
他出山平掉千尸大煞,反倒被扣上闯祸罪名。
何其讽刺。
“你今日拦我,是为道院劝我收手?”李九命目光冷冽。
清玄摇头,神色坦然:“我早已卸去道院职位,不问院内纷争。今日拦你,只为传你一句旧话——你师傅临走前,留了最后一句嘱托。”
“他说,若他日他有弟子出山,不必寻仇,不必归宗,阴阳路正,守心即可。”
李九命沉默良久。
师傅从头到尾,从未恨过道院,从未怨过同门。
他背了所有黑锅,折了阳寿,废了修为,隐于山野,临终只盼自己徒弟安稳行道。
可世道不公,人心不义,偏偏不肯让他安稳。
“我可以不寻仇。”李九命抬眼,语气坚定,“但旧账必须清。”
“抹除他的功绩,污他的名声,纵容后辈毁他封印、乱他布局。这笔账,我替我师傅,登门讨要。”
清玄看着他执拗眼神,没有劝阻,反而侧身让路。
“道院如今风气败坏,早已不是当年正道。你要去,便去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陈旧的玄字木牌,递了过来:“这是你师傅当年的同门腰牌,持牌上山,可入青云正殿,无人能拦。”
李九命接过木牌。
木牌微凉,纹路古朴,上面的玄字,和残符、令箭落款一模一样。
十八年沉冤,今日终于有证。
“多谢。”
“无需谢。”清玄轻叹,“当年欠你师傅一句公道,今日,我只求亲眼看着,公道归位。”
话音落下,清玄道人转身隐入山林,不再随行。
山道空旷,长风过境。
李九命握紧桃木杖,攥紧玄字腰牌,抬步直登青云山。
前方不再是随机偶遇的阴阳诡事。
是师门旧怨,是人间道心,是十八年未平的公道。
青云道院,他登门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