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鸦谷煞气散尽,山风终于穿谷而过。
满地碎骨黑灰被风吹平,唯独地底那块裂开的镇魂石,静静露着半截石身。石面符文老旧深刻,笔法苍劲,和老瞎子当年教他画的镇阴古符,同源同宗。
李九命蹲下身,指尖抚过石纹。
触感冰凉,符力残留微弱,却能确定一点。
十八年前,封印千人怨尸的人,就是他师傅。
而且封印做得极勉强。
八根铁桩锁外煞,镇魂石镇地脉,看似稳固,实则是以自身道力为引,硬生生借寿镇煞。老瞎子当年不肯细说过往,就是因为这处谷中残局,本就是他压下来的旧债。
石缝里卡着一张腐烂大半的黄符,只剩边角残存,墨迹漆黑不褪。
李九命捏起残符。
符尾有一个极小的字——玄。
不是师傅的道号。
是另有同门。
师傅一生独居枯李村,从未提过道门、同门、师门恩怨。
这张残符,是第一次露出线索。
他收好残符,起身准备离谷。
刚踏出两步,山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,直奔谷底而来。
五六名身穿统一灰布道袍的年轻道士,背着罗盘法剑,冲进谷口。
众人落地瞬间,集体顿住。
万人坑平整干净,百年大煞消失殆尽,空气里只剩淡薄的阴气,再无半分凶戾。
领头道士二十余岁,眉眼锐利,手持八卦盘,死死盯着李九命:“是你破了谷中镇局?”
李九命直视对方,不答反问:“你们是谁。”
“青云道院。”领头道士语气倨傲,“此谷百年封煞,是我院先辈遗留镇地,封禁未破,谁敢擅动,便是破我道门格局,乱一方阴阳。”
李九命瞬间理清脉络。
死鸦谷封印,师傅出力镇压,青云道院占名存档。
十八年安稳,功劳归他们,今日封印松动、大煞将出,是他们看守不力。自己出手平煞,反倒成了闯祸之人。
“镇局早崩,煞气自行外泄,再留三日,千怨出山,山下百里村镇尽数覆灭。”李九命语气平淡,“你们守不住,我替你们平了。”
年轻道士脸色一沉:“一派胡言!我院世代镇守此地,轮值从未间断,何来崩盘之说?定是你用邪术强行破阵,攫取谷中百年怨力!”
旁边一名道士立刻接话:“看他一身阴气相绕,周身煞气极重,绝非正统修士!定是旁门阴修,借破阵修炼!”
几人瞬间定性,直接扣上罪名。
李九命见多了这类道门偏见。
他天生阴煞体,正道之人见他,永远先判邪祟,不问因果、不论善恶。
“我是不是邪修,不由你们嘴定。”他握紧桃木杖,“此地煞气已平,无事,就让路。”
领头道士抬手按住剑柄,步步逼近:“破我院封阵,毁先辈镇地,不留下道行赔罪,今日休想离开死鸦谷!”
话音落下,三名道士分立三角,脚踏阵步,迅速布下小型锁阴阵。
阵光淡青,落地封死四周出口,刻意针对阴邪煞气。
可阵法刚成,接触到李九命周身自然逸散的阴煞之气,阵光当即晃动、变暗。
锁阴阵,被他本体煞气天然压制。
几名道士脸色齐齐一变。
“阴煞体魄?”领头道士瞳孔骤缩,“你是罕见的阴体修道者!难怪敢肆无忌惮破阵!”
他不再多说,抬手挥令:“拿下!带回道院审刑!”
三道法剑齐齐出鞘,带着青芒直刺而来。
李九命不主动伤道门人,侧身闪避,桃木杖只守不攻,杖身镇阴纹路轻震。
三声滋滋爆响,三道剑光碰到杖身尽数溃散。
几招下来,几名年轻道士连连后退,手心发麻,道力被克制得死死的。
领头道士终于意识到差距,对方修为远在他们之上。
他咬牙摸出一枚青铜令箭,抬手就要捏碎传讯求援。
“住手。”李九命出声制止。
“怎么?怕了?”道士冷笑。
“我不怕你们求援。”李九命目光落在那枚令箭上,令面刻着同一个字——玄。
和镇魂石残符落款一模一样。
线索对上了。
师傅当年,必然出身青云道院,或是与道院同门结过旧契。
李九命压下心中疑虑,冷声开口:“死鸦谷封印崩裂,是你们道院内部旧债未了。今日我不与小辈计较,回去告诉你们院主,十八年前镇谷之人,旧徒李九命,今日替师清债,平了此煞。”
“若要算账,来日我自会登门青云道院。”
话音落地,他脚步一踏,周身煞气轻微震荡。
困住四周的锁阴阵,应声崩碎。
几名道士惊得连连后退,没人再敢上前拦路。
李九命不再停留,转身走出死鸦谷。
身后一众道士面面相觑,又惊又疑。
没人听过“李九命”,更没人知道十八年前镇住死鸦谷千尸大煞的道人是谁。
但那句替师清债,让所有人心底发沉。
走出谷外,山风辽阔。
李九命捏着那张残破黄符,心绪彻底落地。
师傅骗了他一辈子。
不是无门无派,不是山野散修。
他有师门,有同门,有旧院,还有一堆,从未告知世人的陈年旧账。
而这些旧账,随着他出山,一一找上门来了。
前路指向唯一地方——
青云道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