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落石村,山间白雾越来越重。
空气里的湿气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闷腐朽的尸味,不浓烈,却直冲鼻腔。
方才村口听见的敲棺声,没随着走远消失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下,又一下,沉闷厚重,是指甲用力抠挠棺材木板的声响,从前方山坳坟地传出来。
李九命握紧桃木杖,径直往山坳走去。
这片野坟无人打理,荒草没过膝盖,大大小小土坟杂乱排布,没有墓碑,全是无主孤坟。
声音源自最中间一座新坟,坟土还是新翻的,泥土潮湿,坟头没有纸钱,没有供品,下葬绝不超过三日。
棺内敲击声不停,力道越来越急,像是里面的东西急于破棺而出。
寻常人遇见这种事,只会以为是诈尸,转身逃命。
但李九命一眼看穿端倪。
坟土完整,没有被撬动的痕迹,棺盖封死严实,里面不是尸体在闹尸。
他俯身,指尖轻点坟土,指尖沾上一层淡黑色尸气。
尸气浑浊,却不带凶戾,只有惶恐焦躁。
“不是诈尸,是活人被活埋在棺里。”
李九命当即断定。
棺内敲击声骤然停下,紧接着,一道微弱的人声隔着棺木传上来,沙哑虚弱,带着濒死的窒息感:“救命……有没有人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
真是活人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挖坟,环顾四周荒坟。
整片坟地阴气平稳,没有厉鬼作祟,唯独这座新坟四周,缠着一缕刻意聚拢的阴雾,有人用邪术,强行把活人封死在棺材里,借活人的生气,养这片野坟的阴地气场。
手段阴毒,却不露鬼气,是人在搞阴事。
李九命抬脚踩住坟头,沉声开口:“谁布的局,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,坟地后方的荒草丛里,走出一个穿麻衣的中年老道,手持拂尘,面色阴冷,身上带着淡淡的道家门徒气息。
“一介散修,也敢管我道门阴地借气的事?”麻衣老道冷笑一声,直视李九命,“此人生前八字纯阳,埋入阴坟养地,七日便可让这片野坟滋生阴灵,于我修行大有裨益,你少多管闲事。”
原来对方是正统道门修士,不走正道,偷偷用活人做阴祭,以纯阳活人养坟地阴气,修炼邪术。
李九命眼神变冷。
师傅规矩,遇恶必斩。
比起鬼怪害人,披着道袍行恶事的人,更脏。
“道门戒律,禁止活人祭阴,你背弃道心,枉为修道人。”
“戒律?”麻衣老道嗤笑,拂尘一甩,数道阴丝从坟地地底窜出,直缠李九命双腿,“弱肉强食,修行本就不择手段。你一身罕见阴煞体,比这纯阳活人更难得,今日刚好,一并留下。”
他早就盯上了李九命,方才一直藏在暗处观望。
阴丝缠至脚下,刚碰到李九命周身散出的煞气,瞬间滋滋冒烟,直接被消融殆尽。
麻衣老道脸色一变,这才看清李九命体质:“天生九命阴煞体?难怪不怕阴邪。”
他不敢轻敌,抬手掏出三张血色符纸,凌空甩出。血符落地,四座孤坟同时炸开坟土,四具干瘪尸身破土而出,僵硬起身,双眼泛白,朝着李九命扑杀过来。
是他提前炼制的行尸。
李九命不躲不闪,桃木杖横挥而出,镇阴纹路亮起微光,一杖砸在最前方行尸头颅上。
咔嚓一声,行尸头骨直接碎裂,轰然倒地,不再动弹。
接连三杖,其余三具行尸尽数被打散尸气,瘫落土中。
全程不过十息。
麻衣老道脸色彻底难看,没想到眼前年轻人术法如此扎实。
“你师从何人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李九命迈步上前,杖尖直指对方,“立刻开棺放人,自废修行邪术,我留你性命。”
“狂妄!”
老道恼羞成怒,双手快速结印,想要引爆整片坟地阴气,同归于尽。
李九命没给他机会,脚下踏出步罡,瞬间近身,桃木杖抵住他心口。
杖身镇阴煞气直击对方经脉,老道浑身一僵,浑身邪力瞬间溃散,口吐黑血,再也无法催动术法。
他一身邪修修为,尽数被桃木杖克制废掉。
“我修行多年,你敢废我修为?”老道满眼不甘。
“你害人性命在先,咎由自取。”
李九命收回桃木杖,转身徒手挖开新坟湿土,撬开棺盖。
棺内躺着一个年轻男人,口鼻塞满泥土,脸色惨白,呼吸微弱,已经濒临窒息。
他伸手拍出一道清心符,贴在男人眉心,帮对方顺过气。
男人缓缓睁眼,看着棺外的场景,浑身发抖,后怕不已。
“多谢道长救命。”
“谁把你埋在这里的?”李九命问道。
男人喘着粗气,指着瘫坐在一旁的麻衣老道:“就是他,我路过此地,被他打晕,直接活埋进棺材,我以为我死定了。”
真相大白。
李九命看向修为尽废的麻衣老道,没有杀他。
师傅教过,不滥杀生人。
他只用符咒封住对方周身窍穴,让其终生无法再触碰任何阴阳术法,随后拨通山下镇上的警号,交由官府处置。
邪修作恶,道法管不了的人间恶,自有人间律法来判。
处理完一切,天色大亮。
获救男人再三道谢,独自下山离去。
麻衣老道被留在原地,等候官府来人。
李九命站在坟地之中,看着眼前一片荒坟,心绪微动。
下山一路,遇鬼、遇执念、遇邪修。
原来阴阳两界,最恶的从来不是鬼怪,而是心存恶念的活人。
他不再停留,握紧桃木杖,继续往前赶路。
前路山林深处,一股远超之前所有邪祟的阴冷煞气,正在缓缓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