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山村借宿，活人养鬼

渡过河道，天光放晴。

李九命弃船登岸，沿山间土路步行半日，抵达山脚下的落石村。村子偏僻闭塞，房屋低矮老旧，村口老石碾落满尘土，全村氛围死寂，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。

连日赶路耗了体力，他打算进村找户人家落脚休整。

村口第一户院门敞开，院里干净整洁，院内晾晒着女款碎花布衣，与破败村落格格不入。院中端坐一名中年男人，低头搓着草绳，神色麻木呆滞。

李九命推门入院，男人抬眼看来，眼神空洞，没有路人初见的警惕，只淡淡开口：“借宿？一晚管两顿饭，不收钱。”

过于顺从反常。

李九命握杖止步，目光扫过男人周身。此人阳气虚浮，魂魄不稳，脖颈后贴着一道淡黑阴印，是长期被阴物吸食阳气，才会有的模样。

“家里还有人？”李九命直问。

男人指尖一顿，低头继续搓绳，语气平淡：“就我一人，妻子早亡。”

谎话直白。

李九命没拆穿，应声留下。

晚饭粗茶淡饭，全程无话。入夜后男人安排他住西侧厢房，自己住主卧，入夜便锁死主卧房门。

厢房窗纸破旧，月色透进屋内，李九命闭目调息，耳朵始终留意主卧动静。

夜半子时，主卧传来细碎梳头声，木梳摩擦发丝，节奏匀速，一下接着一下。

紧接着，一道女子脚步声，慢悠悠走出主卧，直奔西侧厢房门口。

脚步落地无声，没有活人重量，是阴魂。

房门被一股阴气轻轻推开，一道素衣女魂飘进门内，眉眼温顺，无戾气、无凶相，就静静站在床边，盯着熟睡的李九命。

寻常阴魂见他阴煞之气，会惧怕避让，这女魂非但不怕，反而满眼依赖。

李九命睁眼，起身握杖：“你依附屋主多久了？”

女魂身子微颤，轻声回话，声音干净无怨气：“三年。他自愿留我，养我灵体。”

李九命微怔。

过往遇见，皆是鬼缠人、鬼害人，活人自愿养鬼，是极少的异类情况，绝非套路情爱执念。

“他耗自身阳气养你，你不伤他，为何？”

“我是他亡妻，难产而死，不是鬼害人，是他舍不得我走。”女魂垂眸，道出实情，“村里规矩，亡妻七日必须下葬入土，他偷偷留我魂魄在家，用自身本命阳气温养我，不求投胎，只求朝夕相见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主卧房门打开，中年男人披着外衣站在廊下，神色终于有了活人情绪，满眼执拗。

“是我自愿。”男人开口，语气坚定，“我知道耗寿，知道违逆阴阳，可我不能放她走。村里道士来过，要打散她魂魄，我赶跑了道士，我没害人。”

整件事，颠覆以往斩鬼渡鬼剧情。

无作恶邪祟，无害人怨灵，只是凡人执念，自损阳寿，留亡妻魂魄相伴。

李九命想起师傅三条铁律：遇恶可斩，遇冤可渡，不滥杀，不滥慈。

他看向男人：“养鬼折寿，不出五年，你阳气耗尽，身死魂散，她依旧要入地府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抬头，毫无惧色，“我心甘情愿。我没害过村里任何人，她也从不扰村民，我们闭门度日，有错吗？”

一旁女魂眼眶泛红，没有反驳，只是默默看向男人。

她数次想自行散去魂魄，都被男人以精血留住，双向执念，无对错，无善恶。

李九命沉默片刻，没有抬杖驱魂，也没有超度打散。

这不是恶事，无需出手惩戒。

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枚安神符，递向男人：“此符护住你本命阳气，减缓损耗，能多保你十年阳寿。”

“但我立规矩，第一，不可借魂魄之力，干涉村里任何人；第二，不可吸纳外人阳气续命；第三，等你寿元将近，自行送她入轮回，不得拖延。”

这是折中解法，不拆二人执念，不违阴阳天道。

男人攥紧符纸，指尖发抖，重重点头：“我答应。”

女魂躬身行礼，对李九命道谢。

一夜无事。

次日清晨，李九命辞别二人，离开落石村。

此事让他彻底明白，阴阳从非非黑即白，邪祟未必凶恶，凡人执念，有时候比厉鬼更难斩断。

走出村口，山路前方雾气渐浓，地底传来沉闷敲击棺木的声响，新的阴事，已然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