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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炫耀

九天仙迹

沈清辞发现殷无极变了。不是那种“对你更好更温柔”的变化,而是一种更离谱的、更让人想把他掐死的、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变化。具体来说——他开始炫耀了。

事情要从那天早上说起。沈清辞浑身酸疼地从床上爬起来,每走一步都觉得腿不是自己的,腰不是自己的,整个人像被一辆大卡车碾过又被倒车回来再碾了一次。他扶着墙走到厨房,给自己煮了一大杯奶茶,加了三勺糖,试图用糖分来修复昨晚被暴君拆散的骨头。

奶茶喝到一半,殷无极来了。不是从门走进来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厨房里,黑色的传送令牌还冒着烟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银白色的便装,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着,看起来不像暴君,更像一个心情极好的邻家青年。他的心情确实极好,好到沈清辞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——不是笑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藏都藏不住的餍足。
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沈清辞端着奶茶杯,警惕地后退了一步。

殷无极没有回答。他走过去,从沈清辞手里拿过奶茶杯,低头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了一下,然后把杯子还给他。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往下移,落在沈清辞的脖颈上。那里有一块淡红色的痕迹,是昨晚留下的,沈清辞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了,用领子遮了又遮,但殷无极的眼睛比镜子还毒。

殷无极的嘴角弯了。不是那种浅浅的、克制的弧度,而是一个明显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像是在说“这是我干的”的笑容。

沈清辞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伸手捂住脖子:“你看什么看!”

“看我留下的。”殷无极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沈清辞想骂他,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骂不出来。因为殷无极说的是事实,那个痕迹确实是他留下的,而且不止一个。沈清辞的脖子上、锁骨上、肩膀上、后背上,到处都是,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画了一幅地图,每一寸土地都被标记了主权。

殷无极看完脖子,又看了看沈清辞的腰,看了看他的腿,看了看他扶着墙的手,最后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膝盖上。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些,弯到了一个让沈清辞想打他的程度。

“疼吗?”殷无极问。

“废话!”沈清辞的声音又气又羞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你试试被人拆一晚上看疼不疼!”

殷无极没有说话,但他的表情在说“我很满意”。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跟这个变态暴君一般见识。他端着奶茶杯,一瘸一拐地走出厨房,走到石桌旁坐下。殷无极跟在他身后,在他对面坐下,银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
程砚白第一个出现。他从竹林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剑,准备开始晨练。看到殷无极坐在石桌旁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作为大师兄,他对这个北渊暴君有一种本能的警惕——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这个人上次把小师弟从凌云峰掳走了,虽然小师弟说“待遇挺好的”,但掳走就是掳走。

“殷帝君。”程砚白礼貌地点了点头,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沈清辞身上,“小师弟,你今天脸色不太好,没睡好?”

沈清辞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,殷无极开口了。“他昨晚累了。”殷无极说。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程砚白愣了一下:“累了?昨晚做什么了?”

殷无极端起沈清辞面前的奶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陪我。”

厨房门口传来一声响动。程砚白转头看去,没有人,但灶台上的锅盖掉在了地上,骨碌碌地滚了两圈。

程砚白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殷无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“他昨晚累了。”“陪我。”这两个句子单独看都没有问题,加在一起,再配上殷无极那个餍足的表情,和沈清辞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红痕,和沈清辞扶着墙走路的样子,和沈清辞微微发抖的腿——

程砚白的脸从正常变成了粉红色,从粉红色变成了大红色,从大红色变成了紫红色。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极其复杂的逻辑推理,推理的结果让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,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手里的剑“咣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殷无极看着程砚白的反应,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,是一个炫耀者的微笑,是一个刚刚在某个领域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的人特有的微笑。沈清辞看到了那个微笑,恨不得把奶茶泼他脸上。

“殷无极!你能不能别乱说!”沈清辞的脸红得要滴血。

殷无极转过头看着他,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沈清辞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。“我没有乱说,”殷无极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昨晚确实累了。也确实在陪我。”

沈清辞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程砚白已经捡起了剑,但捡剑的手在发抖,他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平静语气说:“我去练剑了。”然后转身走了。走了三步,撞上了竹子;又走了五步,踩空了一个台阶;又走了十步,差点掉进小溪里。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,从耳尖红到耳垂,从耳垂红到脖子根,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,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竹林深处。

沈清辞捂着额头,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。殷无极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
第二个出现的是洛昭言。他从竹林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荔枝。他每天都会送荔枝来,风雨无阻,连沈清辞在北渊宫的那三天,窗台上都准时出现了荔枝——沈清辞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送进去的。洛昭言走到石桌旁,把竹篮放下,目光扫过殷无极,然后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
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移。脖颈上的红痕,锁骨上的红痕,微微发抖的腿,扶着石桌边缘的手,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洛昭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手指慢慢攥紧,指节发白。

殷无极看着洛昭言的脸色变化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他端起沈清辞的奶茶杯,又喝了一口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他的手指故意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个位置,是沈清辞嘴唇刚刚碰过的位置。

洛昭言的瞳孔收缩得更厉害了。他的目光从杯子移到殷无极的脸上,从殷无极的脸上移到沈清辞的脖子上,从沈清辞的脖子上移到沈清辞的眼睛上。沈清辞的眼睛里有慌乱,有不好意思,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、陌生的、让他心脏一紧的东西。

“洛昭言,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”沈清辞想解释,但洛昭言已经转身走了。不是走,是瞬移。金丹期的瞬移,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,竹篮里的荔枝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滚了一地,像一颗颗紫色的、小小的泪珠。

沈清辞看着那些荔枝,心里忽然堵得慌。他蹲下来,一颗一颗地捡,殷无极也蹲下来帮他捡。两个人的手在荔枝堆里碰到了一起,殷无极的手指勾住了沈清辞的手指,沈清辞抽了一下没抽出来。

“你故意的。”沈清辞抬起头瞪着殷无极。

“嗯。”殷无极没有否认。

“你为什么?”

殷无极看着他,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沈清辞蹲在地上捡荔枝的身影。“因为你是我的,”殷无极说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他们应该知道。”

沈清辞张了张嘴,想说你凭什么说我是你的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昨晚他没有推开殷无极,没有拒绝殷无极,甚至在那漫长的一夜里,他的手从殷无极的肩膀滑到了殷无极的后背,从殷无极的后背滑到了殷无极的腰,从殷无极的腰滑到了殷无极的银发里。他的手指穿过那些银色的发丝,把它们缠在指尖,像是在说“你是我的”。

他没有资格反驳殷无极。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,昨晚到底是殷无极要了他,还是他给了殷无极。

沈清辞低下头,把最后一颗荔枝捡进篮子里,站起来,把篮子放在石桌上。他看了一眼洛昭言消失的方向,竹林深处,安静得不正常,没有鸟叫,没有风声,什么都没有。他知道洛昭言在某个地方,一定在某个地方,看着他,等他去解释。

但沈清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。解释什么?解释他和殷无极之间什么都没发生?那是骗人的。解释他和殷无极之间发生了但不算数?那是对殷无极的不尊重。解释他和殷无极之间发生了但他喜欢的是别人?他说不出口,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。

沈清辞端起那杯被殷无极喝过的奶茶,一口一口地喝完,然后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厢房。殷无极没有跟上来,他坐在石桌旁,银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光,嘴角还挂着那个胜利者的微笑,但他的眼睛没有笑。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望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,里面有满足,有得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沈清辞没有看到的、复杂的东西。是占有欲,是控制欲,是一个暴君在宣示主权之后,忽然发现自己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件战利品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有自己想法、自己情感、自己选择权的人。

殷无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昨晚这双手在沈清辞身上留下了无数的痕迹,每一道痕迹都是他的印记,都在说“这是我的”。但现在,他看着这双手,忽然觉得它们空荡荡的,像是握住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握住。

第三个出现的是师尊。顾长渊从竹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,看到殷无极坐在石桌旁,他的脚步没有停,走到石桌边,在沈清辞常坐的位置坐下。他没有看殷无极,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个空了的奶茶杯上——杯壁上有一圈淡红色的痕迹,是口脂的颜色,但不是沈清辞的口脂。沈清辞不涂口脂。那是殷无极的嘴唇留下的。

顾长渊的目光在那圈痕迹上停留了三秒钟,然后移开,端起自己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烫的,他没有吹,就那么喝了下去,喉结滚动了一下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握着茶杯的手指,指节发白。

“他昨晚在你那里?”顾长渊问。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,像是随口问问今天天气。

殷无极看着他,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这不是程砚白,不是洛昭言,这是顾长渊,化神期修士,沈清辞的师尊,也是沈清辞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。程砚白可以吓到,洛昭言可以气走,但顾长渊不行。顾长渊不会因为殷无极的一句话而失态,不会因为殷无极的一个眼神而退缩,他只会坐在这里,端着他那杯茶,安静地、耐心地、不依不饶地等一个答案。

“是。”殷无极说。

顾长渊又喝了一口茶。“他愿意的?”声音依然温和,但殷无极听出了温和下面藏着的锋利,像是一把被丝绸包裹的刀,看不到刀刃,但能感受到那股寒意。

殷无极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昨晚沈清辞在他身下的样子——不是挣扎,不是反抗,而是手指插进他的银发里,把他的头发缠在指尖,像是在说“你是我的”。那个画面让殷无极的心脏跳了一下,跳得比平时快,快到他不习惯。

“他愿意的。”殷无极说。这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在说服顾长渊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顾长渊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看了殷无极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,但殷无极在那面湖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不是北渊帝君,不是暴君,而是一个因为得到了某个人而沾沾自喜、四处炫耀的幼稚鬼。

“既然他愿意,”顾长渊说,声音依然温和,“那就好好待他。”

他转身走回了竹屋,步伐和平时一样沉稳从容,没有快一步,没有慢一步。但殷无极注意到,他端着茶杯的手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是放手,是把一个自己珍视了很久的人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那种疼。

殷无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热的,热到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灼烧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在北渊国称帝七年,吞并十七国,麾下百万修士,杀伐果断,冷酷无情。但现在,他因为得到了一个人的身体而沾沾自喜,四处炫耀,像一只开屏的孔雀,幼稚得可笑。他得到了沈清辞的身体,但他得到了沈清辞的心吗?他不知道。他看着沈清辞消失在厢房门口的背影,那个背影在一瘸一拐,走得很慢,很艰难,但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

殷无极坐在石桌旁,从早上坐到中午,从中午坐到下午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头顶滑到西边,竹影从长变短,从短变长,他一步都没有离开。他在等沈清辞从厢房里出来,等沈清辞看他一眼,等沈清辞像昨晚那样,用手指穿过他的银发,把它们缠在指尖。

但沈清辞没有出来。

傍晚的时候,厢房的门开了。沈清辞走出来,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外袍,头发重新束了起来,脖子上的红痕用领子遮住了。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,腿不抖了,腰也不弯了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,那双眼睛里有一样殷无极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犹豫,是不确定,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和自己发生了关系的人时的慌乱。

沈清辞走到石桌旁,在殷无极对面坐下。两个人隔着石桌,谁都没有说话。夕阳照在两个人的脸上,把银色的长发染成了金红色,把灰色的外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光。

“殷无极。”沈清辞先开了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别再炫耀了。”

殷无极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他说,但沈清辞注意到,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放下来。

沈清辞看着他嘴角的弧度,想生气,但生不起来。因为那个弧度不是胜利者的微笑,不是炫耀者的微笑,而是一个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的人,终于拥有了一样东西之后,不知道该怎么珍惜,只能用炫耀来表达“这是我的”的那种笨拙和害怕。

“殷无极。”沈清辞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过来。”

殷无极站起来,绕过石桌,走到沈清辞面前。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,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,把黑色的瞳孔映成了琥珀色,温暖而透明。

“低头。”沈清辞说。

殷无极低下头。沈清辞伸出手,轻轻拂去他肩上的一片竹叶——凌云峰的竹叶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。然后把那片竹叶放在石桌上,看着他,说了一句让殷无极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
“下次别再炫耀了。我不跑。”

殷无极的瞳孔微微放大了。他站在夕阳里,银色的长发被风吹起,像一面银色的旗帜在橘红色的天空中飘扬,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他低下头,在沈清辞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轻,很柔,像是雪花落在湖面上,瞬间就化了。

沈清辞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片冰凉的、柔软的嘴唇贴在额头上的触感。他想,也许他不需要现在就做出选择。也许他可以慢慢来,慢慢理清自己的心,慢慢决定自己到底喜欢谁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他最后选择谁,他都不会后悔昨晚发生的一切。不是因为殷无极是暴君,不是因为殷无极对他好,而是因为在那一夜,在那个漫长的、荒唐的、让人脸红心跳的夜晚,他是愿意的。

夕阳落下去了,月亮升了起来。殷无极走了,黑色的传送令牌亮了一下,消失在北方的天空中。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石桌旁,面前摆着一杯新泡的茶,和一碗剥好的荔枝,和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,和一包新采的茶叶,和一枚黑色的传送令牌。

五样东西,五个人。五个人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。五个人都选择了用沉默和陪伴来回应。

沈清辞端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,是师尊泡的,温度刚好。他拿起一颗荔枝放进嘴里,是洛昭言送的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他咬了一口桂花糕,是大师兄买的,松软香甜。他拆开茶叶包闻了闻,是宗主留的,清冽的茶香。最后他把那枚黑色的令牌收进袖子里,贴身放着。

他站起来,走回厢房,推开窗户,对着竹林说了一声:“晚安。”竹林里传来五声极轻极细的响动,像是在回应他。沈清辞笑了,笑得很轻很轻,轻到只有月亮能听到。

凌云峰的夜,很长。但今晚的月亮,比昨晚更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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