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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五个人

九天仙迹

沈清辞决定洗澡。

这个决定本身没有任何问题——他在北渊宫住了三天,虽然每天都泡温泉,但温泉水和洗澡水不一样,泡完总觉得身上滑腻腻的,像糊了一层什么东西。回到凌云峰的第一天,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奶茶,不是抱师尊,不是找洛昭言算账,而是烧水洗澡。

凌云峰的浴室在竹屋后面,不大,但很精致。青石板铺成的地面,中间挖了一个浴池,池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温泉水——不是北渊宫那种奢华的、能跑马的大池子,而是小小的、刚好够一个人泡的、像是一个大号的浴桶。池边放着皂角、香露、布巾,还有一朵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淡紫色野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
沈清辞脱了衣服,挂在屏风上。灰色外袍,白色里衣,一件一件地脱,最后只剩下皮肤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白皙,清瘦,锁骨突出,肩胛骨像两片尚未完全展开的蝶翼,腰身纤细,肋骨隐约可见。穿越过来快两个月,原主这副身体被他养得好了一些,不再是刚来时那种营养不良的苍白,而是带上了一层健康的、淡淡的粉色。

他试了试水温,刚好。温泉水从竹管里流出来,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草木香,水面上升腾着白色的雾气,把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、梦幻般的氛围中。他慢慢走进池子里,水没到胸口,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包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肤。

“啊——”沈清辞靠在池壁上,仰起头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
雾气缭绕,烛光摇曳。他的长发散在水面上,像一片黑色的墨迹在碧绿色的纸上晕开,几缕湿透了的发丝贴在脸侧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滑过脖颈,滑过锁骨,滑进水面下,消失在那片朦胧的白雾中。

他的肩膀从水面露出来,圆润的,光滑的,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、珍珠般的光泽。水珠在肩头滚动,像一颗颗透明的、小小的珍珠,聚在一起,然后滑落,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。他伸手去拿皂角,手臂从水里抬起来,水珠沿着小臂滑下,在肘弯处停留了一瞬,然后坠落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他不知道的是,浴室的门外,正趴着五个人。

第一个人是大师兄程砚白。他最早到——不是故意的,他真的只是路过。作为大师兄,他有责任确认浴室的水温是否合适、通风是否良好、小师弟会不会在里面睡着然后溺水。他趴在门框左边,探出半个脑袋,目光穿过层层雾气,落在沈清辞露在水面上的肩膀上。

第二个人是洛昭言。他第二到——他是故意的,他没有否认。他的理由是“确认小师弟的安全”,但程砚白看到他的时候,他的耳朵已经红了。他趴在门框右边,和程砚白对称,像两尊门神。他的目光穿过雾气,落在沈清辞仰起的脸上——水汽扑在脸上,睫毛上凝结了细密的水珠,嘴唇被热气蒸得红红的,微微嘟着,像是在等谁亲上去。

第三个人是师尊顾长渊。他第三到——他的理由非常正当:“这是我的山峰,我有权巡视每一个角落。”他站在程砚白身后,微微弯着腰,从程砚白的头顶看过去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,但他的耳尖红了,红得很厉害,红到程砚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迅速把头转了回去。

第四个人是宗主叶临渊。他第四到——他的理由是什么?他没有理由,他就是来了。他从主峰瞬移过来的,连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来。他站在洛昭言身后,灰色的眼睛穿过雾气,落在沈清辞散在水面上的长发上。那些黑色的发丝在水面上铺开,像一幅水墨画,画面美得不真实。

第五个人是殷无极。他第五到——他从北渊宫传送过来的,黑色的传送令牌还冒着烟。他站在顾长渊和叶临渊中间,仗着身高优势,直接从两个人的头顶看过去。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,在北渊宫和凌云峰的巨大温差中呼出一团团白雾。

五个人,五个脑袋,趴在浴室的门框边,一字排开。从外面看,像是一串挂在门框上的、大小不一、颜色各异的葫芦——程砚白是青色的,洛昭言是深蓝色的,顾长渊是月白色的,叶临渊是银白色的,殷无极是玄黑色的。五双眼睛,五种颜色,五种温度,穿过层层雾气,落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
沈清辞不知道。他正在洗头。皂角在掌心搓出细腻的泡沫,他把泡沫抹在头发上,十指插入发丝,从头皮到发梢,一寸一寸地揉搓。他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,水珠沿着小臂滑下,在肘弯处汇成一颗晶莹的水珠,悬在那里,颤巍巍的,像是随时会坠落。烛光透过水珠,折射出七彩的光,像一颗小小的、透明的宝石。

他的头微微后仰,长发垂落在水中,泡沫浮在水面上,像一朵朵白色的、蓬松的云。他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,修长的,白皙的,喉结微微凸起,在吞咽的时候上下滚动。水珠从下巴滑到喉结,从喉结滑到锁骨,从锁骨滑进水面下,消失在那片朦胧的白雾中。

五个人同时咽了一下口水。

第一个撑不住的是程砚白。他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,像是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。他伸手摸了摸鼻子——指尖沾上了红色的、温热的液体。鼻血。他流鼻血了。程砚白瞪大了眼睛,他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,见过妖兽,打过魔修,扛过天雷,现在因为看小师弟洗头而流鼻血了。他捂住了鼻子,但没有离开,目光从沈清辞的脖颈移到了他的肩膀——圆润的,光滑的,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、珍珠般的光泽。水珠在肩头滚动,像一颗颗透明的、小小的珍珠。

然后他看到了沈清辞的肩胛骨。那两块骨头在水面下若隐若现,像是两片尚未完全展开的蝶翼,每一次沈清辞的手臂动作,它们都会微微起伏,像是在扇动,像是在飞翔。程砚白的鼻血流得更凶了,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
第二个撑不住的是洛昭言。他比程砚白多撑了大概三秒钟——三秒钟里,他看到了沈清辞从水里站起来。不是完全站起来,只是微微抬起上半身,伸手去够放在池边的香露。水面从他的胸口退到腰际,退到小腹,退到——他够到了香露,重新坐回水里,水花溅起,雾气翻涌,但那个画面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洛昭言的脑海里。

白皙的、湿润的、泛着水光的皮肤。纤细的腰身,肋骨隐约可见,肚脐以下的部分被水挡住了,但水是透明的,透明到能看清下面的轮廓。洛昭言的鼻血流了下来,不是滴,而是流,像两条红色的线,从鼻孔里蜿蜒而下,流过嘴唇,流过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他没有擦,甚至没有注意到,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清辞的腰上——那截腰,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。

第三个撑不住的是顾长渊。他比洛昭言多撑了大概五秒钟——五秒钟里,他看到了沈清辞转身。沈清辞大概是觉得烛光太亮了,伸手去调整烛台的位置,身体自然地转了一个角度,侧面对着门的方向。从这个角度,顾长渊看到了沈清辞的侧脸——高挺的鼻梁,微嘟的嘴唇,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,水珠在烛光中闪着细碎的光,像是一串小小的钻石。然后是脖颈,然后是锁骨,然后是——

顾长渊的鼻血流了下来。不是滴,不是流,而是涌。像是有人在他的鼻腔里打开了一个水龙头,红色的液体汹涌而出,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。他伸手去捂,但手刚碰到鼻子,就被血染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指,表情从温和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无奈,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、苦涩的微笑。

第四个撑不住的是叶临渊。他比顾长渊多撑了大概十秒钟——不是因为他的定力比顾长渊强,而是因为他站的位置不太好,被殷无极挡住了半个视野。但殷无极不知道什么时候往旁边挪了一步,叶临渊的视野豁然开朗,然后他看到了沈清辞的整个背部。

沈清辞转过身去拿布巾,背对着门的方向。雾气在浴室里缭绕,但他的背部轮廓依然清晰可见——肩胛骨的弧度,脊椎的线条,腰际的凹陷,和两片圆润的、微微翘起的——叶临渊的鼻血比他的人先反应过来。在叶临渊意识到自己在流鼻血之前,血已经滴在了他的剑柄上。白色的剑柄,红色的血,对比鲜明得刺眼。他低头看着剑柄上的血,灰色的眼睛里冰层裂开了一道缝,有光从里面漏出来——不是冰冷的光,而是滚烫的、像是岩浆一样的光。

第五个撑不住的是殷无极。他最后撑不住,不是因为他的定力最强,而是因为他站的位置最远,看得最不清楚。但他有身高优势,而且他比其他人更擅长在雾气中寻找目标——北渊国常年冰雪,雾气是家常便饭。他眯起银灰色的眼睛,透过层层雾气,找到了沈清辞。

沈清辞刚洗完头,正在用布巾擦头发。他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一侧,露出另一侧的脖颈和肩膀。布巾裹住头发,轻轻挤压,水珠从发梢滴落,落在肩膀上,沿着锁骨滑下,滑进——殷无极的鼻血是无声的。没有征兆,没有预警,就是突然地、安静地、像是冰面下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样,从鼻孔里流了出来。银色的长发,玄色的帝君袍,和两道红色的、细细的鼻血,形成了强烈的、让人移不开眼的视觉冲击。

他没有擦。他任由鼻血流着,滴在衣襟上,滴在青石板上,滴在他那双价值千金的云纹靴上。他的银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辞——盯着他擦头发的动作,盯着他湿漉漉的长发,盯着他露在外面的那截脖颈和肩膀,盯着烛光下那颗水珠在他锁骨上滑过的轨迹。

门框边,五个人,五道鼻血。

程砚白捂着鼻子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他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,从脸到脖子到耳朵,没有一处不是红色的。他想走,但腿不听使唤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出去。他只能在心里默念清心咒,一遍又一遍,但清心咒在沈清辞的香肩面前,脆弱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,一戳就破。

洛昭言的鼻血已经流到了下巴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,汇成了一小滩。他的表情依然是冷淡的,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——那双冷淡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烧得他眼眶泛红,烧得他嘴唇发干,烧得他手指攥紧门框,指节发白。

顾长渊是最狼狈的一个。他的月白色衣袍被鼻血染红了一大片,从胸口到腰际,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红色的颜料。他放弃了擦拭,就那么站着,任血流着,目光穿过雾气,落在沈清辞身上。他的眼神里有温柔,有无奈,有一种认命般的、苦涩的甜蜜。

叶临渊的剑柄上全是血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但越擦越多,最后干脆把剑插回鞘中,双手垂在身侧,任由鼻血滴落。他的灰色眼睛里,冰层已经完全融化了,下面露出的是滚烫的、炽热的、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火焰。

殷无极的鼻血是最安静的,也是最长的。他不擦,不捂,不动,就那么站着,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,红色的鼻血从鼻孔流出,流过嘴唇,流过下巴,滴在衣襟上,一滴,一滴,又一滴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冷淡如常,但他的手指在身后攥成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,有血从指缝间渗出来——不是鼻血,而是掌心的血。

沈清辞洗完了。他从水里站起来,水花溅起,雾气翻涌。他拿起布巾,擦干身体,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——白色的里衣,灰色的外袍,用腰带系好,把半干的长发拢到背后,穿上木屐,端起用过的皂角和香露,朝门口走来。

门框边的五个人同时惊醒。

程砚白第一个跑,捂着鼻子,踉踉跄跄地消失在竹林里。洛昭言第二个,翻窗而出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顾长渊第三个,瞬移回了竹屋,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。叶临渊第四个,御剑而飞,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主峰的方向。殷无极最后一个,黑色的传送令牌亮了一下,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,消失在了北方的天空中。

门开了。沈清辞端着盆子走出来,头发还在滴水,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,嘴唇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。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,皱了皱鼻子。

“奇怪,”他自言自语,“我明明听到有声音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青石板上有几滴红色的、还没有完全干涸的液体,从门框边一直延伸到竹林的方向、窗户的方向、竹屋的方向、天空的方向、北方的方向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
血的腥味。

他站起来,看着那五道血迹,看着它们向五个不同的方向延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从耳尖红到脖子根,从脖子根红到锁骨,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。

“你们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又气又羞又忍不住想笑,“你们偷看我洗澡!”

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从竹子上掉了下来。竹屋的门“砰”地关上了,关得太急,门框上的灰都被震了下来。主峰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,像是什么东西飞得太快差点撞上了山。北方的天空闪过一道黑色的光,速度快到不正常,像是在逃。

沈清辞站在浴室门口,端着盆子,头发还在滴水,脸红得像要烧起来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五道血迹,慢慢地、不可抑制地笑了。笑得蹲了下来,笑得盆子都端不稳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五个,”他笑着笑着擦了擦眼泪,“五个人,偷看我洗澡,五个人都流鼻血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对着竹林、竹屋、主峰、北方的天空,喊了一声:“下次想看就直接进来!不用偷看!”

竹林里传来一声比刚才更响的声响,像是有两个人同时从竹子上掉了下来。竹屋的门又“砰”了一声,这次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了。主峰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山峰。北方的天空闪过一道比刚才更快的黑光,快到几乎看不见。

沈清辞端着盆子,转身走回了浴室。他的嘴角弯着,弯得很高,弯到藏都藏不住。他低头看着盆子里用过的皂角和香露,想起刚才五个人趴在门框边的样子,又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嘴唇红红的,笑得整个人像一朵被春天吻过的花。

晚上,沈清辞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——洗澡,五个人偷看,五个人流鼻血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然后他听到窗台上的响动。他爬起来,推开窗户。

窗台上放着五样东西。

一颗荔枝,洛昭言留的。一杯奶茶,师尊留的。一包茶叶,宗主留的。一枚黑色的令牌,殷无极留的。还有一块桂花糕,大师兄留的。

沈清辞看着这五样东西,一样一样地拿进屋里,摆在桌上。荔枝,奶茶,茶叶,令牌,桂花糕。五个人,五样东西,五种不同的心意。他拿起荔枝,放进嘴里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他又端起奶茶,喝了一口,温的,甜度刚好,是师尊的手艺。他又拆开茶叶包,闻了闻,清冽的茶香,是宗主喜欢的品种。他又拿起那枚黑色的令牌,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想我了就传送过来。”他又拿起桂花糕,咬了一口,松软香甜,是大师兄从山下买的那家。

沈清辞吃完了五样东西,把令牌和茶叶包收进那个小檀木盒子里,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,把荔枝核扔进了竹林里。他躺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竹影在窗纸上摇曳,像是有五个人站在竹林里,安静地、耐心地、不厌其烦地看着他的窗户。

“晚安。”沈清辞小声说。

竹林里传来五声极轻极细的响动,像是在回应他。沈清辞笑了,笑得很轻很轻,轻到只有月亮能听到。

凌云峰的夜,很长。但今晚的月亮,格外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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