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是被热醒的。
不是那种被阳光晒醒的热,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、包裹性的、像是在谁怀里的热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一张放大了的脸——银色的长发垂落在枕边,高挺的鼻梁几乎碰到他的额头,薄唇微微抿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。
殷无极睡在他旁边。
沈清辞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从“我是谁我在哪”到“为什么暴君睡在我旁边”的飞跃,用时零点三秒。他本能地想往后缩,但后背已经抵到了床沿——这张床虽然大得能并排躺十个人,但他睡觉不老实,滚了一晚上,此刻正躺在床的最边缘,再往后一寸就要掉下去了。
殷无极的手臂横在他腰上。不是搂着,而是松松地搭着,像是睡着之前随手放的。但沈清辞试着把那只手臂抬起来的时候,发现它重得像一根铁柱,纹丝不动。
“别动。”殷无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低沉,沙哑,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。他没有睁眼,睫毛都没颤一下,但手臂收紧了一些,把沈清辞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沈清辞被带得整个人贴上了殷无极的胸口。雪松和冷杉的气味扑面而来,和凌云峰的松木香完全不同。松木是温和的、干燥的、让人安心的;雪松是冷冽的、湿润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。
“殷无极。”沈清辞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睡在我床上?”
“这是我的床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这确实是殷无极的床,这个房间是殷无极的寝殿,这整座北渊宫都是殷无极的。他只是一个被“请”来做客的客人,没有资格质问主人为什么睡在自己的床上。
“那我换个问题,”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“你为什么睡在我旁边?”
殷无极终于睁开了眼。银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,像是一块被阳光照透了的薄冰。他看着沈清辞的脸,目光从眉眼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,又从嘴唇回到眉眼。
“因为这是我的床,”殷无极说,“你睡在我旁边。”
沈清辞被他的逻辑绕晕了,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。他挣扎了一下,想从殷无极的怀里挣脱出来,但那只手臂像一道铁箍,扣在他腰上,纹丝不动。
“放开我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“我要去上厕所。”
殷无极看了他一秒,松开手。沈清辞从床上弹起来,连滚带爬地下了床,赤着脚踩在厚厚的白色毛毯上,跑了三步才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完全陌生的衣服——不是他的灰色外袍,而是一件月白色的、丝绸质地的、袖口绣着银色云纹的寝衣。衣服很大,明显是殷无极的尺寸,穿在他身上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,袖子长出一截,衣摆拖到膝盖以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殷无极。殷无极半靠在床头,银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,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锁骨。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——穿着他的衣服、赤着脚、头发乱成鸟窝、一脸懵懂地站在晨光中的少年——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。
沈清辞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他转身跑进了浴室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捂着胸口大口喘气。
浴室的镜子是整块的水晶,磨得光滑如镜,清晰地映出他现在的样子。头发乱成一团,有几缕垂在脸前,眼睛因为刚睡醒还带着水汽,脸颊红扑扑的,嘴唇微微肿着——不是亲肿的,是睡觉的时候压的。身上穿着殷无极的寝衣,领口太大,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肩膀,衣服上全是殷无极的气味,雪松和冷杉,冷冽而浓郁,像是在宣告主权。
沈清辞对着镜子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不可抑制地笑了。
不是因为他想笑,而是因为这一切太荒谬了。他被传说中的暴君绑架了,暴君睡在他旁边,暴君的衣服穿在他身上,暴君看他的时候嘴角会弯起来。而他站在北渊宫奢华到极致的浴室里,穿着一件价值连城的丝绸寝衣,对着一面比他还高的水晶镜,想的不是怎么逃跑,而是——“这床也太软了吧。”
是的,床太软了。不是那种软到塌陷的劣质软,而是恰到好处的、像是躺在云朵上的、让人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软。被子是某种沈清辞叫不出名字的灵兽皮毛制成的,轻得像空气,暖得像体温。枕头里填充的不是棉花,而是某种鸟类的绒毛,软到脸埋进去会陷进去,像是被一朵云包裹着。
沈清辞昨晚躺在床上,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——毕竟被绑架了,换了陌生的环境,周围全是陌生的气味,还有个暴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闯进来。结果他躺下去不到一刻钟就睡着了,而且一夜无梦,睡得比在凌云峰的任何一天都沉。
他严重怀疑那张床被施了什么助眠的阵法。
沈清辞洗了脸,梳了头,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穿着殷无极的寝衣走出了浴室。不是他不想换衣服,而是他的灰色外袍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,房间里除了这件寝衣,只有殷无极的衣服。
殷无极已经起床了,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银色的长发已经束了起来,用一顶银冠高高绾起,露出修长的后颈和线条分明的下颌。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帝君袍,袍子上用银线绣着龙纹,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
听到脚步声,殷无极转过身。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——穿着他的寝衣,袖子和衣摆都长出一截,整个人像是被衣服吃掉了——然后他走过去,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叠好的衣服,递给沈清辞。
“你的。”殷无极说。
沈清辞接过衣服,展开一看——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袍,面料柔软,做工精细,袖口绣着竹叶纹样,和凌云峰的竹子一模一样。不是他原来的灰色外袍,而是全新的、为他量身定做的、带着凌云峰气息的衣服。
沈清辞抱着衣服,看着上面的竹叶纹样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殷无极连他会想家都算到了。这件衣服不是为了讨好他,而是为了让他在这里住得舒服一点。一个暴君,在绑架了一个人之后,想的不是怎么防止他逃跑,而是怎么让他住得舒服。
这不对。这非常不对。暴君不应该是这样的。暴君应该把人关进地牢,用铁链锁起来,每天只给一碗水和半个馒头。而不是把自己又大又软的床让出来,把寝殿的温度调高,让人做和家乡一样的衣服,还专门派人去研究冰淇淋的做法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殷无极。殷无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然是那种冷淡的、拒人千里的、像是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表情。但沈清辞现在知道了,那层冰壳下面,藏着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谢谢。”沈清辞说。
殷无极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个变化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对视,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沈清辞看出来了,而且从那微微扩大的瞳孔里读出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信号——殷无极没想到他会说谢谢。一个暴君,绑架了一个人,那个人对他说谢谢。这大概是他二十二年的生命里,第一次遇到这种事。
殷无极转过身,走回窗边,背对着沈清辞。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,和平时一样冷,但沈清辞觉得那层冷比刚才薄了一些:“穿好衣服,出来用早膳。”
沈清辞抱着衣服站在原地,看着殷无极的背影——银色的长发高高束起,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;玄色的帝君袍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;肩背挺直,像是永远不会弯曲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暴君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。
当然,这个念头在沈清辞心中只存活了不到三秒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这是一个随手灭掉一个宗门只因为宗主挡了他路的暴君,不能因为他给了你一张软床、一件新衣服、一碗冰淇淋就觉得他是好人。沈清辞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课,换好衣服,走出寝殿。
早膳摆在偏殿。一张长条形的紫檀木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上面摆满了食物——粥、小菜、包子、馒头、桂花糕、芝麻糖、蜜饯果子、烤灵鱼、清炒灵笋、一壶热茶,以及一杯冒着热气的白色液体。
沈清辞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白色液体闻了闻。奶茶。味道和他做的一模一样,连温度和甜度都分毫不差。他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看向坐在桌子另一端的殷无极。
殷无极没有吃东西。他端着一杯茶,靠在椅背上,安静地看着沈清辞。晨光从偏殿的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银发上,折射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。沈清辞忽然想起原书里对殷无极外貌的另一个描写——“阳光下,银发如碎金,冷面如修罗。”此刻的殷无极,银发确实像碎金,但那张脸不是修罗的脸。修罗的脸是狰狞的、可怖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。殷无极的脸是安静的、专注的、甚至带着一丝温柔——如果“温柔”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个暴君的话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沈清辞被看得不自在,低头咬了一口包子。包子是热的,馅料是肉和某种蔬菜的混合,鲜嫩多汁,比他吃过的任何包子都好吃。
“看你。”殷无极说。两个字,理直气壮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沈清辞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,包子差点卡在喉咙里。他灌了一口奶茶,把包子顺下去,然后瞪着殷无极:“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沈清辞的脸又红了。他把脸埋进碗里,假装在喝粥,耳朵红得发烫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殷无极的这种直接。师尊不会说这种话,师尊只会用眼神说,然后用耳尖的红来证明。洛昭言也不会说这种话,洛昭言只会偷偷放东西在窗台上,然后在纸条上写几个字。宗主更不会说,宗主只会抱他,然后说“你是真的”。
但殷无极会说。他说得直白、坦荡、不加掩饰,像一个从不知道“害羞”为何物的人。沈清辞恨死了这种直白,因为直白让他无处可躲。师尊的目光他可以假装没看到,洛昭言的纸条他可以假装没收到,宗主的拥抱他可以假装是友情。但殷无极的“因为你好看”四个字,像四根钉子,钉在他耳朵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沈清辞决定转移话题:“你今天不上朝吗?”
殷无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沈清辞,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沈清辞读不懂的光:“你知道什么是上朝?”
“听说过。”沈清辞含糊地说。他总不能说“我在小说里看到过”吧。
“今日休沐。”殷无极说。
“哦。”沈清辞又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两下,“那你今天干什么?”
殷无极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对于一个统治北渊国的帝君来说,“今天干什么”大概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——他的每一天都被政务、朝会、修炼、军事占满了。但今天,因为沈清辞问了,他认真想了。
“陪你。”殷无极说。
沈清辞差点又被包子噎住。他咽下包子,灌了半杯奶茶,瞪着殷无极:“你不用陪我去哪里,我自己可以待着。”
“北渊宫很大,你会迷路。”
“我可以在房间里待着。”
“房间里没有阳光,对皮肤不好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北渊宫确实很大,大到他在走廊里走了不到一百步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。而且殷无极说“对皮肤不好”的时候,语气认真得像一个皮肤科医生在给病人建议,让他完全没办法把这句话当成调情。
“那好吧,”沈清辞妥协了,“你带路。但你别牵我手。”
殷无极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他的步伐很大,但走得很慢,慢到沈清辞端着粥碗喝完最后一口,擦完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殷无极才走出不到十步。
他在等沈清辞。一个杀伐果断的暴君,在走廊里慢悠悠地走着,等着一个练气二层的少年跟上来。这个画面如果被北渊国的臣民看到,大概会以为他们的帝君被人夺舍了。
北渊宫确实很大。
沈清辞跟着殷无极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,穿过一个又一个庭院,路过一座又一座宫殿。每一个走廊都铺着黑色的玉石地板,每一面墙壁都镶嵌着夜明珠,每一个庭院都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,每一座宫殿都比上一座更宏伟、更华丽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殷无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这里的事,师尊知道吗?”
殷无极的脚步没有停,但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。那个顿挫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沈清辞一直在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知道。”殷无极说,“我给他写了信。”
沈清辞的脚步停了:“你给他写了信?你写什么了?”
殷无极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。走廊里的夜明珠在他身后发出幽蓝的光,把他的银发染成了淡蓝色,像是一条流淌的冰河。
“沈清辞在北渊宫做客,”殷无极复述着信上的内容,“殷无极恭候二位大驾。”
“二位?”沈清辞抓住了关键词,“二位是谁?”
“叶临渊和顾长渊。”
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了。殷无极不仅知道师尊,还知道宗主。他不仅知道师尊和宗主,还主动给他们写信,告诉他们沈清辞在哪里,请他们来北渊宫。这不像是绑架,更像是——宣战。不是对沈清辞的宣战,而是对叶临渊和顾长渊的宣战。“你们的人在我手里,想要他,就来北渊宫。”
沈清辞看着殷无极,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二岁的暴君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他不是一时冲动把沈清辞掳走的,而是精心策划的——他知道沈清辞是谁,知道沈清辞背后有谁,知道把沈清辞带走会引来谁。他把沈清辞当作棋子,用来引叶临渊和顾长渊入局。
但沈清辞又觉得不对。如果只是棋子,殷无极不需要亲自陪他吃早饭,不需要把床让给他,不需要让人做和凌云峰一样的衣服,不需要研究冰淇淋的做法。一个棋子不需要住得舒服,不需要吃得开心,不需要在被窝里睡得安稳。
沈清辞想不明白了。
“师尊什么时候来?”沈清辞问。
殷无极看着他,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沈清辞的身影——站在走廊中央,穿着淡青色的竹叶纹长袍,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,表情认真又迷茫。
“很快。”殷无极说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,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嚼着,含混地说:“那在他们来之前,我就先住这儿了。管着就管着吧,反正待遇也挺好的。”
殷无极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包子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这次弯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,大到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弧度,大到沈清辞觉得“暴君”这个词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,好像有点不太合适。
“走吧,”殷无极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带你去看北渊宫的雪景。”
沈清辞跟在后面,嚼完了包子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小跑着跟上去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和殷无极沉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首节奏不太协调的二重奏。
他跑了两步,忽然发现殷无极的步速又慢了一些,慢到沈清辞不用跑也能跟上。沈清辞走在殷无极身侧,仰头看着他的侧脸,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银发上,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是有人在他头发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“殷无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心情很好?”
殷无极没有回答。但沈清辞注意到,他的嘴角保持着一个微小的弧度,没有放下来。
沈清辞没有再问。他转过头,看着走廊窗外银装素裹的北渊宫,雪地上有几只不怕冷的灵鸟在跳来跳去,留下一串串细小的脚印。天空很蓝,蓝得像被水洗过,没有一丝云彩。阳光照在雪上,反射出耀眼的白光,整个世界明亮得像是刚被擦干净的玻璃。
他想,北渊国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冷。
至少,殷无极身边不冷。
下午,沈清辞被带到了北渊宫的藏书阁。
殷无极说他有政务要处理,让沈清辞自己在藏书阁打发时间。沈清辞站在藏书阁门口,仰头看着这座七层高的巨大建筑,嘴巴张成了O型。这座藏书阁比他见过的任何图书馆都大,大到他站在门口,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大象面前的蚂蚁。
他走进去,随手抽了一本书,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。书是一本关于北渊国风土人情的杂记,文笔一般,但内容有趣。他看着看着,眼皮开始打架,最后靠在软榻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他身上多了一条毛毯。毛毯是银白色的,和殷无极的头发一个颜色,上面残留着雪松和冷杉的气味。窗外,太阳已经偏西了,金色的夕阳照在雪地上,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
沈清辞把毛毯拉到下巴,缩在软榻上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北渊宫的夕阳和凌云峰的不同。凌云峰的夕阳是温柔的、含蓄的、藏在竹林后面的;北渊宫的夕阳是壮丽的、铺张的、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个天空。云被染成了金红色,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点燃了一把大火,火光照在雪地上,把白雪变成了熔金。
“好看吗?”殷无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沈清辞转过头,看到殷无极站在藏书阁门口,逆着夕阳的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剪影——银发在夕阳中变成了金红色,玄色的帝君袍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,整个人像是一幅被镶了金框的画。
“好看。”沈清辞说。说的是夕阳,也是人。
殷无极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眉骨映得格外分明。他看了一眼沈清辞身上盖着的毛毯,没有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。
“毯子是你盖的?”沈清辞明知故问。
“不是。”殷无极说。
沈清辞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,又看了看他身上雪松和冷杉的气味,忍不住笑了:“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有点技术含量?这毯子上面全是你的味道。”
殷无极的耳尖红了一下。
沈清辞看到了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殷无极的耳尖红——不是师尊那种温润的红,不是洛昭言那种克制不住的红,而是一种慌乱的、不知所措的、像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的红。一个暴君,因为被人说“毯子上有你的味道”而耳朵红了。沈清辞觉得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离谱的画面,比师尊流鼻血还离谱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没有。”殷无极说,但他的耳朵更红了。
沈清辞笑着把毛毯裹紧了一些,缩在软榻上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殷无极坐在他对面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但谁也没有觉得尴尬。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天空从橘红变成玫瑰紫,从玫瑰紫变成深蓝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凿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洞,光从洞里漏出来。
沈清辞忽然开口:“殷无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住在北渊宫吗?”
殷无极沉默了片刻。那个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,长到沈清辞以为他不想回答了。
“不是。”殷无极说,“我住在北渊宫外面。”
“外面哪里?”
“冰原上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看着殷无极。殷无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然冷淡,依然拒人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