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传说中的暴君(二)

沈清辞把杯子放下，没有喝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雪景。北渊国的雪和凌云峰的竹不一样。凌云峰的竹是活的，风一吹就哗哗作响，像是永远在说话。北渊国的雪是死的，落在地上就不动了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永远不会说话。

他想念凌云峰的声音。想念竹叶的沙沙声，想念小溪的叮咚声，想念师尊翻书的细微声响，想念云萝师姐大嗓门的笑声，想念程砚白大师兄练剑时的破空声。想念窗台上突然多出的荔枝和纸条，想念那个藏在竹林里、耳朵总是红红的、偷他奶茶喝的人。

门开了。

殷无极走进来，换了一身衣服。不是之前那件玄色的帝君袍，而是一件月白色的便装，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松松地束着，看起来不像暴君，更像一个邻家的大哥哥——如果邻家的大哥哥有一米九高、一头银发、和一双能把人冻死的眼睛的话。

“怎么不吃？”殷无极看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食物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“不饿。”沈清辞说。其实他饿了，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，但他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什么都咽不下去。

殷无极走到他身边，和他并排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雪景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，沈清辞能闻到殷无极身上雪松和冷杉的气味。

“你不喜欢这里。”殷无极说。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
“你会喜欢的。”殷无极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，像是在陈述另一个事实，“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
沈清辞转过头，看着殷无极的侧脸。银色的长发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，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，薄唇微抿，下颌线锋利如刀。从侧面看，这张脸比正面更具攻击性，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
“殷无极，”沈清辞叫了他的名字，没有加“帝君”，没有加“陛下”，就是直呼其名，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
殷无极转过头，银灰色的眼睛对上沈清辞的眼睛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，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，交织在一起，然后消散。

“想要你。”殷无极说。

直接。赤裸。不加任何修饰。像一个暴君该有的样子——不拐弯抹角，不遮遮掩掩，想要什么就说，想要什么就拿。

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心动，而是因为这种直接——他见惯了师尊的隐忍、洛昭言的口是心非、宗主的克制，忽然遇到一个什么都摆在明面上的人，反而不知道怎么应对。

“我不是一件东西，”沈清辞说，“不是你想要就能拿走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殷无极说，“所以我请你来做客。等你愿意留下来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伪或算计。但他找不到。殷无极说这些话的时候，是认真的，是笃定的，是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的。

这种自信，比任何威胁都可怕。

沈清辞转过身，走回桌边，拿起那杯奶茶，喝了一口。味道和他在凌云峰做的一模一样，连葡萄干的用量都分毫不差。他把杯子放下，看着殷无极。

“冰淇淋呢？”沈清辞问。

殷无极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，大到可以被称作“笑容”了。他拍了拍手，门外的侍从端着一个银盘走进来，银盘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碗，碗里盛着乳白色的、冒着冷气的、看起来和现代冰淇淋一模一样的物体。

沈清辞愣住了。他拿起勺子，挖了一勺放进嘴里。冰凉的、绵密的、甜而不腻的、带着淡淡奶香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果香的味道，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不是冰沙，不是雪糕，而是真正的、口感顺滑的、像现代冰淇淋一样的东西。

“好吃吗？”殷无极问。

沈清辞又挖了一勺，塞进嘴里，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殷无极看着他的吃相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他走到桌边，在沈清辞对面坐下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安静地看着他吃冰淇淋。

沈清辞吃到第三勺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，抬起头看着殷无极。

“你不会在我吃完之后告诉我，这冰淇淋里面下了药吧？”

殷无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：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保证我不会跑？”

殷无极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个让沈清辞后背发凉的答案：“你不用跑。你会自己留下来。”

沈清辞放下勺子，忽然没有了食欲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脱了鞋，爬上那张巨大的床，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被子里，面朝墙壁，背对着殷无极。

“我累了，要睡觉。”沈清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听到了殷无极站起来的声音，脚步声走近床边，停了一下。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，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
“好梦。”殷无极的声音很低，很低，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脚步声远去了。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他从被子里探出头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，巨大的水晶窗外是漫天的飞雪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，无声无息。

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传讯玉简，没有师尊的信，没有洛昭言的纸条，没有荔枝，没有葡萄干，什么都没有。

沈清辞把脸埋进枕头里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大哭，而是无声的、压抑的、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任何人看到的哭泣。眼泪洇湿了枕头，丝绸的枕面吸不了多少水，泪珠滚落到被子上，在银白色的锦缎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他哭了一会儿，停下来，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一口气。

“师尊会来的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宗主会来的。洛昭言……洛昭言也会来的。”

他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很高，高到看不到顶，只有一片幽蓝色的光，像是夜空，又像是深海。

“在那之前，”沈清辞闭上眼睛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“我得活着。还得吃冰淇淋。”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知道在梦里，他回到了凌云峰，坐在石桌旁喝奶茶，师尊坐在他对面看书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师尊的睫毛上，像是碎金。

然后师尊抬起头，看着他，说了一句话。

但沈清辞听不清。因为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太大了，大到把师尊的声音全部盖住了。

他想喊“师尊”，但张不开嘴。

他想跑过去，但迈不动腿。

他只能站在原地，看着师尊的身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变成了一片竹影，融进了绿色的深处。

梦醒了。
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