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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温泉

九天仙迹

沈清辞发现凌云峰上有一处温泉,纯属意外。

这天下午,他在竹林里追一只兔子——不是想吃,是那只兔子偷了他晾在窗台上的葡萄干,他气不过,追了半座山。兔子钻进了竹林深处的一片乱石堆,他跟着钻进去,拨开层层叠叠的竹枝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
一片天然的温泉池静静地卧在山坳里,水面上蒸腾着白色的雾气,像一层薄纱覆在碧绿色的水面上。池子不大,三四丈见方,四周被天然的岩石围成不规则的形状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缝隙里探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花,淡紫色的小花瓣上挂着水珠。

温泉水从岩石的裂缝里涌出来,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,像是大地在轻声哼唱。雾气升到半空中,被竹叶挡住,形成一片白色的云盖,把整个池子笼罩在一个朦胧的、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。

沈清辞站在池边,愣了好一会儿。

穿越过来快两个月了,他一直在用凉水擦身。青云宗的外门弟子没有沐浴的条件,凌云峰上虽然有个小浴室,但烧水太麻烦,他每次都随便擦擦了事。作为一个习惯了每天洗澡的现代人,这两个月他过得相当煎熬。

现在,温泉就在眼前。

沈清辞蹲下来,伸手试了试水温。热热的,刚好比体温高一些,不烫手,泡进去应该非常舒服。他闻了闻水汽,没有硫磺味,反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像是山里的药材和野花被温泉水浸泡后散发出的味道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竹林茂密,乱石堆叠,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这里。没有路,没有标记,如果不是追那只兔子,他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个地方。

沈清辞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回到厢房,拿了干净的里衣和布巾,又折返回温泉。一路上他左顾右盼,确认没有人跟着——师尊在主峰开会,宗主在闭关,师兄师姐们各有各的事,洛昭言……洛昭言今天没出现,窗台上没有荔枝,竹林里没有动静。

他松了口气,脱掉外袍和鞋子,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。

水温刚好。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脚踝,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。他慢慢往下走,水没到膝盖、大腿、腰际,最后整个人沉进了池子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
“啊——”沈清辞靠在池边的岩石上,仰起头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
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包裹住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。肌肉在热力的作用下慢慢放松,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松弛下来,像是一把被拧得太紧的琴弦终于被调松了,发出嗡嗡的余音。他闭上眼睛,水汽扑在脸上,温温润润的,像是做了一场蒸汽面膜。

穿越过来之后的每一天,他都在紧绷。不是身体上的紧绷,而是精神上的——他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,洛昭言会不会突然出现,师尊会不会突然离开,宗主会不会又突然抱他,女主会不会又突然哭着来找他。他像一根被拉满的弓,随时准备应对下一个意外。

但现在,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温泉里,没有人能找到他,没有事需要他应对。他可以只是泡着,什么都不想。

沈清辞在水里伸了个懒腰,手指拨动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雾气在他身边缭绕,像一条条白色的纱巾,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。他忽然想起现代的那些温泉酒店,豪华的、精致的、一个晚上好几千块钱的那种。他以前舍不得去,现在倒是免费泡上了,而且比那些人工温泉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“要是能有杯奶茶就更好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
话音刚落,竹林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奶茶没有。茶有。”

沈清辞猛地转过头。

师尊站在乱石堆的入口处,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,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袍,墨发散着,垂在肩侧,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。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,目光从沈清辞的脸上移到水面上,又从水面移回到沈清辞的脸上,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,但沈清辞清楚地看到,他的耳尖红了。

“师、师尊?”沈清辞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,水没到了下巴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“兔子告诉我的。”师尊走过来,把食盒放在池边的岩石上,打开,里面是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——桂花糕和芝麻糖。

沈清辞看着那壶茶和点心,又看了看师尊,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:“师尊,你跟踪那只兔子?”

“那只兔子是我养的。”师尊坐下来,坐在池边的岩石上,和沈清辞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“它每天会来温泉边喝水。今天它跑回来的时候,毛是湿的。”

沈清辞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追了一只师尊养的兔子,被兔子带到了温泉,然后师尊根据兔子湿了的毛推断出温泉被人发现了,于是提着茶和点心过来了。

“师尊,你养了多少动物?”

“不多。一只鸡,一只兔子,三只鸟,两条鱼。”

“那只鸡已经送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兔子还留着?”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看着师尊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这只兔子可能不是普通的兔子,而是师尊放在竹林里的一个……传感器。化神期修士的神识虽然能覆盖整座山峰,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开着。养几只小动物当“哨兵”,倒是很符合师尊的性格——什么都放在心里,什么都不说,但什么都安排好了。

“师尊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有温泉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师尊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水面上,雾气在他眼前飘过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
“因为你知道了,就会来泡。”师尊说。

“泡温泉怎么了?”

师尊没有回答。他拿起茶壶,倒了一杯茶,递向沈清辞。沈清辞从水里伸出手,接过杯子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师尊的指尖。师尊的手没有缩回去,就那么让他碰着,像是在说“你可以碰”。

沈清辞缩回手,低头喝茶。茶是温的,不烫,刚好入口,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。他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在池边,重新缩回水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
师尊坐在岩石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从这个角度,沈清辞能看到师尊的下颌线、喉结、锁骨——月白色长袍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他赶紧把目光移开,耳朵烫得厉害。

“师尊,你要不要也下来泡?”沈清辞说完就后悔了。

师尊看着他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沉默了几秒,他站起来,转过身,背对着温泉,开始解衣带。

沈清辞的大脑瞬间空白了。

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,听到了衣服被叠好的声音,听到了脚步声走近水边,听到了水被身体拨开的哗啦声。他不敢转头,整个人缩在池子的一角,面朝岩石,背对着师尊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温泉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进入而微微晃动,波纹一圈一圈地荡过来,拍打在沈清辞的后背上,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推他。他能感觉到师尊入水的位置——在池子的另一端,和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。

水声停了。温泉恢复了平静,只有泉水涌出的咕嘟声和雾气升腾的咝咝声。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慢慢转过头。

师尊靠在池子另一端的岩石上,水面没到他的胸口,墨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,像一片片黑色的墨迹在碧绿色的纸上晕开。他的双臂搭在岩石上,头微微仰着,闭着眼睛,水汽扑在他的脸上,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雾气中闪着微光。
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呼吸停了。

师尊的睫毛真长。他以前就知道师尊的睫毛很长,但从这个距离、这个角度,在温泉雾气的柔光下,那些睫毛像是两把精致的扇子,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像是在扇动他心口的火。

水面下的身体若隐若现。月白色的长袍已经脱掉了,师尊穿着一件薄薄的、贴身的白色里衣,被水浸透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,贴在皮肤上,勾勒出肩背和手臂的线条。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线条,而是修长的、流畅的、像竹子一样的线条,骨感而有力。

沈清辞咽了一下口水,把目光强行移开。

太危险了。这个男人太危险了。明明什么都没做,只是靠在池子里闭着眼睛,就让他心跳加速、口干舌燥、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。沈清辞把脸转向岩石,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岩石上,试图降温。

“过来。”师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,慵懒,带着温泉雾气特有的湿润感。

沈清辞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。他转过身,朝师尊的方向移动了一些,但还是在池子的中间位置停了下来,不敢再靠近。

“再过来。”师尊说。

沈清辞又往前挪了一点。师尊睁开眼,那双温润的眼睛在雾气中变得格外深邃,像是两口被水汽笼罩的古井,看不清深浅。他看着沈清辞,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肩膀上,从肩膀上滑到水面上——水没到沈清辞的胸口,锁骨以下全部藏在水面下,但水面下的轮廓若隐若现,少年清瘦的肩胛骨像两片尚未完全展开的蝶翼。

师尊伸出手,停在半空中,掌心朝上。

沈清辞看着那只手——修长,白皙,指节分明,指尖在水汽中泛着淡淡的粉色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进师尊的掌心。师尊的手指合拢,握住他的手,轻轻一拉。沈清辞被拉了过去,水花溅起,雾气翻涌,他的身体在水下移动,直到撞上了师尊的胸口。

两个人面对面,距离不到半尺。

温泉水在两个人之间流动,带着他们的体温和心跳。沈清辞能清楚地看到师尊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侧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脸颊被热气蒸得通红,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。师尊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,从眉眼到鼻梁,从鼻梁到嘴唇,从嘴唇到下颌线,最后回到他的眼睛。

“怕吗?”师尊问。

沈清辞摇了摇头,然后又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怕师尊?不是。怕自己?也许是。怕这一刻太美好,美好到不真实,美好到他害怕醒来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。

师尊的手从他掌心滑到手腕,从手腕滑到小臂,从小臂滑到肩膀,最后停在他的后颈上。手指穿过他湿透的头发,轻轻按着他的后颈,拇指在他的耳后画着圈。

沈清辞的身体软了。不是形容词,是真的软了——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的黄油,从固态变成液态,从有形变成无形,从站立变成瘫软。他靠在师尊的胸口,脸埋在师尊的肩窝里,闻到了松木香和温泉水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
“师尊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软软的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来过这里吗?”

“来过。”

“和谁?”

师尊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:“一个人。”

沈清辞忽然觉得心里甜了一下。师尊一个人来温泉的时候,会想什么?会像他现在这样心跳加速吗?会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,想象着和另一个人一起来吗?那个人是他吗?

“师尊,你什么时候开始……”沈清辞的话说到一半,说不下去了。

“开始什么?”

“开始……这样看我。”

师尊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想回答了。然后师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:“你第一次坐在我肩上的时候。”

沈清辞想起来了。那天他刚来凌云峰,坐在师尊肩上吃糖葫芦,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,他把师尊的头发拨到耳后,师尊的耳尖红了。

从那天就开始了。不是后来,不是现在,而是从一开始。师尊看他的眼神,从来就不是师尊看弟子的眼神。

沈清辞从师尊肩窝里抬起头,看着师尊的脸。水汽在两个人之间缭绕,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。他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描摹师尊的眉骨、鼻梁、唇峰。师尊闭着眼睛,任由他的手指在脸上游走,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
手指停在嘴唇上。师尊的嘴唇很薄,上唇的唇峰弧度精致,下唇微微饱满一些,此刻因为温泉的热气而泛着淡淡的水光。沈清辞的指腹轻轻按在师尊的下唇上,感受着那片柔软的、温热的、微微湿润的触感。

师尊睁开了眼。

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沈清辞这次看清楚了——不是渴望,不是占有,不是隐忍,而是比所有这些都更深、更重、更沉的东西。

是喜欢。是纯粹的、不讲道理的、不问结果的喜欢。是他穿越过来之后,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收到的第一份毫无保留的善意。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,不是因为他的奶茶好喝,不是因为他的任何优点,而是因为他就是他。师尊喜欢他,没有理由。

沈清辞的眼眶红了。他把手指从师尊唇上移开,往前凑了半寸,在师尊的嘴角留下一个湿漉漉的、带着温泉水汽的吻。不是亲下巴,不是亲脸颊,而是亲在嘴角。差一点就亲到嘴唇了,但又没有亲到。像是隔着一层薄纱,看得到,摸得到,但就是碰不到最里面。

师尊的呼吸乱了。

不是加快,而是乱了。节奏乱了,深度乱了,连带着胸腔的起伏都乱了。一个化神期修士的呼吸,因为一个亲在嘴角的吻,乱了。沈清辞看着师尊微微泛红的眼尾和剧烈滚动的喉结,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他想亲上去。不是亲下巴,不是亲嘴角,而是真正的、嘴唇对嘴唇的、不讲道理的亲上去。

但他没有。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亲上去,师尊的道心可能真的要裂了。

“师尊,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梦话,“你忍得很辛苦吧。”

师尊没有回答。他把沈清辞的头按回自己的肩窝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,闭上了眼睛。

温泉的水声咕嘟咕嘟地响着,雾气在两个人身边缭绕不散,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没有歌词的摇篮曲。

沈清辞靠在师尊怀里,听着师尊的心跳——从乱到稳,从快到慢,从激烈到平和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温泉水包裹身体的温暖,感受着师尊手臂环在腰间的重量,感受着这一刻的真实和美好。

他不想回到现代了。那个有外卖和WiFi、有奶茶店和电影院、有996和KPI的现代,和这一刻的温泉、师尊、凌云峰相比,什么都不算。他愿意用那个世界的一切,换这一刻的永恒。

沈清辞在师尊怀里睡着了。

师尊没有叫醒他。他就那么抱着,一只手环着沈清辞的腰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是哄一个婴儿入睡。温泉水保持着恒定的温度,雾气在两个人周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,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。

太阳从西边落下去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。竹影在月光下摇曳,把斑驳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和雾气交织在一起,像是有人在水中画了一幅水墨画。

师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——沈清辞睡得很沉,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,嘴唇微微嘟着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他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师尊的衣襟,像是怕他跑掉。

师尊的嘴角弯了起来。那种笑,不是平时克制的、浅浅的笑,而是一个毫无防备的、温柔的、能把冰雪都融化的笑。

他轻轻吻了一下沈清辞的发顶。

嘴唇碰到湿漉漉的头发,尝到了温泉水淡淡的矿物味和少年身上特有的皂角香。沈清辞在睡梦中“唔”了一声,把脸往师尊的胸口埋了埋,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。

师尊收紧了手臂。

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,沈清辞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在温泉里,还靠在师尊怀里,水还是热的,雾气还是浓的,师尊的心跳还是稳的。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,因为这个画面太像梦了——月光、温泉、雾气、竹影,和一个人温柔到极致的怀抱。

“醒了?”师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低沉,温柔,像月光本身。
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动,也没有想动。他就那么靠在师尊怀里,看着月亮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后可以天天来泡温泉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你陪我吗?”

师尊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轻轻拍着。

“好。”

沈清辞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月光都温柔了几分。他闭上眼睛,重新缩进师尊怀里,在温泉水的温暖和松木香的包围中,再次沉沉睡去。

凌云峰的夜晚,安静而漫长。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温泉池里,时间像是停止了流动。月光、雾气、竹影、水声,和两个相依的身影,构成了一幅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画。这幅画没有名字,如果非要起一个,大概可以叫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。

不,不对。

应该叫“师尊的心跳声,比温泉水还好听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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