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在凌云峰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,舒服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每天早上被师尊叫醒——自从“灵鸡事件”之后,师尊换了一种叫醒方式,改成了敲门三下,然后在门外放一碗热粥,等沈清辞自己醒来。沈清辞问为什么不直接叫他,师尊说:“你上次被鸡吓到了。”沈清辞想说其实被鸡吓到比被你盯着后脑勺看好多了,但看着师尊那张认真脸,没忍心说。
每天白天跟师兄师姐们混在一起——程砚白教他打坐,苏晚棠给他带零食,云萝拉着他去练剑(主要是在旁边看她练),孟寒舟给他讲修真界的八卦。沈清辞觉得自己像个被全家宠着的小弟弟,日子美得冒泡。
唯一的遗憾是,他不敢下山。
不是因为师尊不让,而是因为洛昭言。虽然那晚之后洛昭言再也没出现过,但沈清辞心里始终悬着一把剑。他知道洛昭言不是放弃了,只是在等。至于等什么,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但这种日子过了几天之后,沈清辞开始觉得无聊了。
凌云峰很美,竹子很好看,师尊很帅,师兄师姐对他很好。但他是个现代人,习惯了手机、外卖、奶茶、刷剧、逛街。在这个连信号都没有的修仙世界里,他能做的娱乐活动实在是有限。
打坐?屁股疼。
练剑?胳膊酸。
看书?繁体字看着费劲。
睡觉?睡太多了,晚上睡不着。
于是第五天的早晨,沈清辞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下山。
不是去外门,不是去内门,而是去山脚下的坊市。那是青云宗外围的交易集市,鱼龙混杂,但相对安全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有吃的、有玩的、有热闹看。
他穿上最普通的灰色外袍,戴上新买的帷帽,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又在腰带上塞了一张云萝师姐给的防御符箓,虽然对金丹期来说跟纸糊的没区别,但求个心安。
“师尊,我下山转转。”沈清辞站在竹屋门口,朝里面喊了一声。
师尊从屋里走出来,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那顶帷帽上停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知道啦!”
沈清辞蹦蹦跳跳地跑下山,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。
坊市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。
可能是因为今天是“集日”,四面八方的散修和小商贩都聚了过来,街上的摊位比平时多了两三倍。卖灵丹的、卖法器的、卖灵兽的、卖衣服的、卖吃食的……吆喝声此起彼伏,烟火气十足。
沈清辞像条鱼一样在人流里钻来钻去,左手一串糖葫芦,右手一包桂花糕,嘴里还嚼着蜜饯,帷帽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,模糊地露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。
他正站在一个卖泥人的摊位前,看着摊主用彩色的泥巴捏出各种小动物的形状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姑娘,生得如此好看,给你化个妆?”
沈清辞转过头。
说话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,腰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刷子和瓶瓶罐罐,肩上还搭着一条五颜六色的布巾。她的妆容极为精致,眉眼间画着细细的花钿,嘴唇涂着鲜艳的口脂,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。
她的眼睛在看到沈清辞的脸的一瞬间,亮了起来。
那种亮法,不是惊艳,而是一个艺术家看到了完美的画布时那种“我必须在这上面画画”的狂热。
沈清辞后退了一步:“我不是姑娘,我是男的。”
女子愣了一下,但只愣了零点几秒,然后就笑了,笑得更灿烂了:“公子,生得如此好看,给你化个妆?”
同一个句式,换了个称呼,热情丝毫不减。
沈清辞又退了一步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别走别走别走!”女子一步跨过来,拦住了他的去路,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普通人,“公子你看我这手艺,我在这坊市摆摊三年,经我手化过妆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!”
她从腰间抽出一支细笔,在空中划了一下,笔尖竟然带起一道淡粉色的灵力光芒。
沈清辞的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……灵妆?”
“识货!”女子眼睛更亮了,像找到了知音,“灵妆,用灵力和灵草调制的妆品,不仅能让人变好看,还能滋养皮肤、安定心神、驱邪避祟。我这一手,整个青云宗方圆百里,独一份!”
沈清辞心动了。
他前世是个社畜,没时间也没心思打扮自己,化妆品都分不清粉底液和隔离霜的区别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他现在有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,不折腾折腾,岂不是暴殄天物?
而且,灵妆诶,修仙界的化妆品,这不得体验一下?
“多少钱?”沈清辞问。
女子的笑容顿了一下,然后更加灿烂了:“不要钱。”
沈清辞狐疑地看着她:“不要钱?”
“不要钱,”女子斩钉截铁,“你给我当一回画布,让我试试新调的口脂颜色,分文不取。怎么样?”
沈清辞想了想,觉得问题不大。这是在坊市,人来人往的,又不是什么偏僻小巷。再说了,他身上有防御符箓,兜里还有从师尊那儿顺来的传讯玉简,真有什么不对,一个消息发出去,师尊化神期的修为眨眼就能到。
“行。”沈清辞答应了。
女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一把拉住他的手,把他拽到自己的摊位前。她的摊位不大,但设备齐全——一面铜镜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架子,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和木盒。
“坐坐坐!”女子把沈清辞按在椅子上,“帷帽摘了摘了,别挡着我的光。”
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还是摘下了帷帽。
帷帽取下的瞬间,周围有几个路人无意间看到了他的脸,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。女子倒是早有准备,但近距离看到这张脸,她的呼吸还是停了一拍。
“我的天,”她喃喃道,“这张脸……我这辈子值了。”
沈清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耳尖微微泛红。
女子深吸一口气,收敛了脸上的狂热,换上了一种专业的神情。她从架子上取下几个瓶瓶罐罐,摆开一排刷子,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先给你上个底妆。”她用一块软乎乎的海绵蘸了淡粉色的膏体,轻轻拍在沈清辞脸上。
沈清辞闭上了眼睛。
女子的手法很轻,海绵在脸上拂过的触感像是羽毛在飘,带着一点凉凉的水汽。沈清辞本来还绷着,没一会儿就放松了,甚至有点想睡觉。
“你的皮肤真好,”女子一边拍一边感慨,“我做了这么多年灵妆,没见过你这么好的底子。又白又细,毛孔都看不见,省了我一半的粉。”
沈清辞闭着眼“嗯”了一声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接下来是眉眼。女子换了一支极细的笔,蘸了黛青色的颜料,轻轻描在他的眉上。
“你本身的眉形就很好,不用大改,我就给你稍微加深一下轮廓,让眉眼更立体。”
笔尖在眉骨上滑过,带着一点点痒。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,但没有睁开眼。
然后是眼妆。女子用了好几种颜色,从浅粉到淡紫到绯红,一层一层地晕染开。她的刷子在沈清辞的眼皮上飞舞,轻得像蝴蝶扇翅膀。
“别睁眼,还没好。”
沈清辞乖乖闭着眼,感受着那些刷子在脸上来来回回。他忽然觉得,化妆这件事还挺舒服的,像是在做脸部SPA。
最后是口脂。
女子从最新的那个小瓷瓶里挑出一抹鲜艳的红色,凑到沈清辞面前让他闻了闻。一股淡淡的花香钻进鼻腔,像是春天的桃花和夏天的茉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这是用三月的桃花和六月的茉莉调的新色,我叫它‘桃夭’。”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,“你是第一个用这个颜色的人。”
沈清辞微微张开嘴,女子的笔轻轻落下,沿着他的唇形仔细地描画。笔尖柔软,颜料丝滑,像是在嘴唇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丝绒。
“好了。”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,“你睁开眼看看。”
沈清辞睁开了眼睛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脸。
他愣住了。
镜中的少年,五官还是他的五官,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。原本就精致到不像话的面容,在灵妆的点缀下,像是被月光洗过又被朝霞染过,清冷中带着娇艳,纯净中透着妩媚。
最要命的是嘴唇上那一抹“桃夭”色。不是那种大红色的浓艳,而是一种介于粉和红之间的、像是刚刚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水蜜桃的颜色,水润润的,亮晶晶的,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。
沈清辞张了张嘴,镜中的少年也张了张嘴,唇上的颜色在光线下微微变幻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“这……”沈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,触感和之前一样,但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完美。”女子站在他身后,看着镜子里的他,眼睛里闪着泪光,“公子,你就是我这一辈子的代表作。”
沈清辞被她的眼泪吓了一跳:“你别哭啊……”
“我没哭!”女子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回去,“我就是太感动了。你知道吗,我学灵妆十年,就是为了找到一张能配得上‘桃夭’的脸。今天我找到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,心跳有点快。不是因为自恋,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张脸,加上这个妆,走出去会不会出事?
他赶紧把帷帽戴上。
“谢谢啊,”沈清辞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给女子,“这是谢礼,你不收我就不走了。”
女子推辞了两下,最后还是收下了,眼眶又红了:“公子,你要是以后还想化妆,随时来找我,永远免费。”
沈清辞笑着应了,转身走进人群。
帷帽的纱帘把大部分视线都挡住了,但他能感觉到,路过的人看他的目光还是变了。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层薄纱后面的轮廓和那双露在外面的、被灵妆衬托得更加潋滟的眼睛,足以让人驻足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坊市的另一头,沈清辞看到一个卖铜镜的摊位,停下来假装挑选,其实是借着铜镜的反光观察身后——没有人跟踪。他松了口气,打算买完这面小铜镜就回凌云峰。
“老板,这个多少钱?”
“二十文。”
沈清辞掏钱的时候,帷帽的纱帘被风吹开了一个角。
老板看了一眼他的脸,手里的铜镜“咣当”掉在了地上。
沈清辞赶紧把纱帘按回去,放下二十文钱,拿起铜镜就要走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微凉,力度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确定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洛昭言站在他身侧,不知道从哪里来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今天没穿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,而是一身玄色的便装,玉冠换成了简单的发带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。
但他的眼睛不普通。
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沈清辞的脸——准确地说,是盯着帷帽纱帘后面若隐若现的那张被精心描画过的脸。
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化妆了。”洛昭言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清辞用力抽回自己的手,退了一步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洛昭言没有追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穿过薄纱,仔仔细细地在他的眉眼、鼻梁、嘴唇上停留。
“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,声音不大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沈清辞注意到,洛昭言的耳尖又红了。
和上次在月光下不一样,这次是在阳光下,在闹市中,在人流里。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开来,一路烧到耳垂,连脖颈侧面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。
沈清辞的心跳突然加速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洛昭言说“很好看”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占有欲,不是控制欲,而是一种更柔软、更危险的东西。
沈清辞不想读懂。
他转身就走,脚步快得像在逃。
洛昭言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,手指慢慢收拢,握住了空气中沈清辞方才停留过的位置。
“沈清辞。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舌尖在最后一个音节上轻轻一卷,像是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。
他垂下眼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。
不是笑。
是猎人看到猎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,心里那只名为“耐心”的野兽,开始蠢蠢欲动了。
沈清辞一路狂奔回凌云峰,跑到竹屋门口才停下来,扶着门框大口喘气。
师尊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他的样子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事,”沈清辞喘着气,把帷帽摘下来,“就是跑得太快了。”
师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然后,师尊的瞳孔微微放大了。
他的视线从沈清辞的眉骨滑到眼角,从眼角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嘴唇,最后停在那抹“桃夭”色的口脂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沈清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师尊,我今天在坊市化了灵妆,好看吗?”
师尊没有回答。
他的耳尖红了。
沈清辞看到了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洛昭言红了耳朵,师尊也红了耳朵。这两个人,一个是原著里的最终反派,一个是青云宗最年轻的化神期长老,居然都会因为一张化了妆的脸而耳朵红。
男人啊,不管修为多高,都一样。
“师尊?”沈清辞又叫了一声,故意往前凑了一步,仰起脸,让那张被灵妆精心修饰过的脸完整地暴露在师尊的视线里,“好不好看嘛?”
师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好看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。
沈清辞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踮起脚尖,在师尊的肩膀上蹭了蹭,像只撒娇的猫:“那我以后天天化给你看。”
师尊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抬起来,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落在沈清辞的头顶,手指穿过他的发丝,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不用天天化。”师尊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师尊沉默了片刻,收回手,转身走回竹屋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,步伐稳健,脊背挺直。
但沈清辞注意到,师尊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点僵硬。
他从背后喊了一声:“师尊,你怎么了?”
师尊没有回头,声音从竹屋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没事。去洗脸。”
“啊?我刚化的,还没看够呢……”
“去洗。”
师尊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沈清辞撇了撇嘴,乖乖去打水洗脸。水盆里映出他的倒影,那抹“桃夭”色的口脂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红色的涟漪,像是桃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他忽然想起洛昭言说“很好看”时的那双眼睛,和师尊说“好看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。
这两个人,都在说谎。
“好看”是不够的。
他们的眼睛说的明明是——“好看到让我想把你藏起来,不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沈清辞掬起一捧水,扑在自己脸上。凉水冲散了脸上的热度,但冲不掉心里的那个念头。
他好像,玩大了。
竹屋里,师尊背靠着门板,闭上眼睛。
他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方才沈清辞仰起脸问“好不好看嘛”的时候,那双被灵妆晕染过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,那抹桃红色的嘴唇微微嘟着,距离他不过咫尺。
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——如果他没有让沈清辞去洗脸,而是……
师尊深吸一口气,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。
但耳尖上的热度,很久都没有退下去。
而凌云峰的山脚下,洛昭言站在那棵他常靠的竹子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一块玉佩。
他的神识一直跟着沈清辞,直到他安全地回到竹屋,直到他打水洗掉了脸上的妆。
“洗掉了也好,”洛昭言低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,“那样的脸,不该让别人看到。”
风吹过竹林,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影深处。
只有那片被他靠过的竹子,在风里轻轻摇晃,竹节上留下了一道极细极深的指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