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是被一阵奇怪的叫声吵醒的。
不是鸟叫,不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,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、带着某种愤怒情绪的——“咯咯咯咯哒”!
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心想凌云峰什么时候养鸡了?
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云萝师姐的喊声:“小师弟!快跑!”
沈清辞猛地睁开眼。
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里扎进来了,亮得刺眼。他还没来得及坐起来,就听见“砰”的一声,厢房的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了。
一只鸡。
不是普通的鸡。
这只鸡足有半人高,通体乌黑,唯独冠子是血红色的,像一簇燃烧的火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,瞳孔竖成一条线,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床上的沈清辞。它的脚爪在地上刨了两下,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,扬起一片尘土。
沈清辞的大脑在0.1秒内完成了信息检索。
灵鸡。二阶灵兽。攻击力相当于筑基初期。性格暴躁,领地意识极强,尤其讨厌——
红色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红色里衣。
这是他昨天在坊市新买的,店家说这是“朱砂染的上等布料”,他砍了半天的价才买到手,美滋滋地穿上了,还跟师尊炫耀了半天。
现在他知道了,有些颜色,是要命的。
“咯咯咯咯哒——!!!”
灵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,张开翅膀,朝沈清辞俯冲过来。
“啊——!!!”
沈清辞从床上弹起来的姿势,如果被现代的运动学家看到,一定会惊叹这是人类弹跳力的新纪录。他从床的这一头直接飞到了那一头,连滚带爬地翻下床,鞋子都没来得及穿,赤着脚就往门外跑。
灵鸡的喙精准地啄在他刚才躺过的枕头上,枕头瞬间被撕开一个口子,羽毛纷飞。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,魂都快飞了。
那是纯棉的枕头!师尊给他铺了三层被褥的那个枕头!
但他没时间心疼枕头了,因为灵鸡已经调转方向,再次朝他冲来。
“师尊!!!救命啊啊啊啊!!!”
沈清辞赤脚踩在竹屋外的石板路上,清晨的石板冰凉刺骨,但他完全顾不上,因为他正被一只半人高的大黑鸡追着满院子跑。
他的速度其实不慢,但灵鸡是二阶灵兽,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带起的风能把竹叶卷到三尺高。沈清辞一个练气二层,在灵兽面前跟蜗牛差不多。
“别追我!!!我没得罪你啊!!!”沈清辞一边跑一边喊,声音都劈了。
灵鸡不理他,继续追。它的目标非常明确——啄沈清辞的屁股。
云萝从另一边跑过来,手里拎着剑,但她不敢砍。这是凌云峰养的灵鸡,是师尊的灵兽园里负责孵灵蛋的,珍贵得很,砍了师尊会发火。
“小师弟你把衣服脱了!”云萝喊。
“什么?!”
“它讨厌红色!你把红衣服脱了!”
沈清辞这才反应过来,一边跑一边解衣带。但他跑得太快了,手指又不听使唤,解了半天只解开一个结。灵鸡追上来,一口啄在他后腰上。
“嗷——!”
不是很疼,但有强烈的被侵犯感。沈清辞捂着后腰跳起来,跑出了他人生中最快的一次百米冲刺。
他跑过了竹屋,跑过了小溪上的木桥,跑进了竹林深处。灵鸡紧随其后,一路追一路叫,整个凌云峰都被吵醒了。
程砚白最先赶到现场。他站在竹屋前,看着小师弟赤着脚、披头散发、衣衫不整地在竹林里狂奔,身后跟着一只杀气腾腾的大黑鸡,画面太过震撼,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救人。
“大师兄救命!!!”沈清辞远远地朝他喊。
程砚白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但他还是出手了。筑基后期的修为,对付一只二阶灵鸡绰绰有余。他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屏障,挡在灵鸡和沈清辞之间。
灵鸡一头撞在屏障上,被弹出去三尺远,在地上滚了两圈,抖了抖羽毛,站起来,更生气了。
“咯咯咯咯哒哒哒哒——!!!”
它绕过屏障,换了个方向继续追。
程砚白愣住了。这只鸡怎么不按套路出牌?
苏晚棠和孟寒舟也赶到了。四个人围追堵截,愣是拦不住一只发了疯的灵鸡。它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,专挑空隙钻,目标始终只有一个——沈清辞的红色里衣。
沈清辞已经跑不动了。他扶着竹子大口喘气,赤脚被竹根硌得生疼,后腰上被啄的地方火辣辣的。他看到那只鸡又朝他冲过来了,但他真的跑不动了。
“师尊……”他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呼救。
就在灵鸡的喙距离沈清辞的后腰只有三寸的时候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不紧不慢地捏住了灵鸡的后颈。
整个世界安静了。
灵鸡被拎在半空中,翅膀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,但一动也不敢动。它的金色瞳孔里映出一个男人的脸——温和,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。
师尊。
他穿着一件随意披着的月白色外袍,头发没有束,散在肩侧,显然是被吵醒后直接出来的。他手里拎着那只鸡,像拎着一只普通的家禽,表情波澜不惊。
“吵死了。”师尊说。
灵鸡发出一声弱弱的“咕”,缩起了脖子。
沈清辞靠着竹子滑坐在地上,看着师尊拎着鸡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见过的任何修仙小说封面都帅。
“师尊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委屈,“它啄我……”
师尊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沈清辞现在的样子确实够可怜的。赤着脚,脚底沾满了泥土和竹叶,红色的里衣跑得歪歪斜斜,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锁骨。他的头发散了大半,几缕碎发贴在脸侧,眼眶红红的,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灰。
最要命的是,他那双眼睛正仰头看着师尊,里面全是水光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沈清辞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,伸出双手,做出一个要抱抱的姿势,“师尊……呜呜呜呜……”
师尊拎着鸡的手微微一紧。
灵鸡感受到了那股力道,发出一声惊恐的“咕咕”,但没人理它。
师尊把灵鸡随手扔给程砚白。程砚白手忙脚乱地接住,灵鸡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,被师尊一个眼神镇住了,老老实实缩成一团。
师尊蹲下来,和坐在地上的沈清辞平视。
沈清辞立刻扑了上去,双手环住师尊的脖子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脸埋在师尊的肩膀里,闷闷地哭着:“师尊……它追我……追了好久……我跑不动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师尊的手悬在半空中,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落在沈清辞的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没事了。”师尊的声音很轻。
沈清辞哭得更凶了。不是因为疼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师尊这一拍,让他想起了一个遥远的、几乎要忘记的画面——小时候摔倒了,爸爸也是这样拍拍他的背说“没事了”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哄过了。
加班到凌晨没人哄,被领导骂没人哄,一个人去医院挂点滴没人哄,猝死的时候更没人哄。
但师尊哄他了。
沈清辞把脸往师尊肩窝里埋了埋,眼泪把师尊的衣领洇湿了一小片。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师尊的衣袍,像是怕松手就会被那只鸡再追一次。
“它啄我后腰,”沈清辞带着哭腔告状,“好疼的……”
师尊的手从他背上移到后腰,隔着衣服探了一下。没有破皮,但红了一块,在那片白腻的皮肤上格外明显。
师尊的目光暗了一瞬。
他抬头看了程砚白一眼。程砚白怀里那只灵鸡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盯上了。
“把这只鸡,”师尊的声音不咸不淡,“送去灵兽园关禁闭,三天不准喂食。”
程砚白愣了一下。关禁闭?对一只鸡?
但他看了看师尊的表情,果断闭嘴,拎着鸡走了。灵鸡在他手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,但没有人同情它。
苏晚棠很有眼色地拉着云萝和孟寒舟退下了。临走前,云萝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小师弟还挂在师尊身上,师尊一手揽着他的腰,一手在给他擦眼泪。
云萝捂着嘴跑了。她觉得自己今天吃的狗粮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。
竹林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沈清辞偶尔的抽噎。
师尊没有急着把他从身上摘下来,就那么蹲着,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。
沈清辞哭了大概有一刻钟,才慢慢停下来。
他从师尊肩膀上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他吸了吸鼻子,看着师尊衣领上被自己哭湿的一大片水渍,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擦。
“师尊,你的衣服被我弄湿了……”
师尊低头看了一眼,说:“嗯。”
没有责怪,没有嫌弃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。就一个“嗯”。
沈清辞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。他赶紧把那点酸意压回去,从师尊身上下来,赤脚站在地上。
师尊看了一眼他的脚。白嫩的脚底沾满了泥土和细小的伤痕,脚趾冻得微微发红。
“鞋呢?”
“没来得及穿……”
师尊叹了口气。他站起身,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披在沈清辞身上。外袍很大,把沈清辞整个人裹住了,只露出一张脸。
然后师尊弯下腰,一只手托住沈清辞的腿弯,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,把他打横抱了起来。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师、师尊?”
“地上凉,”师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脚上有伤。”
沈清辞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。
他被师尊抱在怀里,师尊的外袍裹着他,带着淡淡的松木香。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到师尊的下颌线、微微滚动的喉结、和垂下来的几缕墨色的发丝。
师尊的手很稳,抱着他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,步伐不快不慢,稳稳当当地走回竹屋。
沈清辞觉得自己可能是哭太多脱水了,不然为什么心跳这么快?
他把脸埋进师尊的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师尊,你对我真好。”
师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又是这个字,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。
沈清辞不知道的是,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师尊的耳尖又红了。而且这次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,从耳尖蔓延到耳廓,再到耳垂,像是要烧起来了。
师尊大步走进竹屋,把沈清辞放在榻上,转身去拿药膏,全程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想回头。
是不敢。
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做出一些不符合“师尊”身份的事情。
沈清辞坐在榻上,晃着腿,看着师尊翻箱倒柜的背影。师尊找了一会儿,从某个角落里翻出一个白玉瓶子,走回来,蹲下来,握住沈清辞的脚踝。
“别动。”师尊说。
他把药膏涂在指腹上,然后轻轻地、仔细地涂在沈清辞脚底的每一道细小伤口上。药膏凉凉的,师尊的指腹是温热的,触感鲜明得像是用刀刻在皮肤上。
沈清辞被涂得有点痒,忍不住缩了一下脚。
师尊的手微微收紧,没有让他缩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沈清辞乖乖不动了。他看着师尊低头给他涂药的侧脸,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把师尊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鼻梁高挺,嘴唇微微抿着,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不就是涂个药吗。
沈清辞想着,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“师尊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好帅。”
师尊的手指在他脚底顿了一下。
然后,沈清辞清楚地看到,那抹红从耳尖烧到了脸颊。
师尊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涂药,动作依然很稳,很轻,很仔细。
但沈清辞注意到,师尊涂药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。
只有一点点。
但足以让一个现代穿越者看出端倪。
他又笑了,这次没有藏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新月。
窗外的竹林里,云萝趴在苏晚棠肩膀上,捂着脸无声地尖叫。程砚白和孟寒舟站在更远的地方,假装在看风景,但目光时不时往竹屋的方向飘。
“大师兄,”孟寒舟小声说,“师尊是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程砚白果断打断他,“师尊的事,不要讨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闭嘴。”
孟寒舟闭嘴了。但他和程砚白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——小师弟来了才三天,师尊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再这样下去,凌云峰怕是要改名叫“宠溺峰”了。
竹屋里,沈清辞的脚涂好了药,被师尊用干净的布条包了起来,包得严严实实的,像两个白色的粽子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“粽子脚”,哭笑不得:“师尊,我只是被竹子硌了一下,不用包成这样吧……”
师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残余的药膏,语气认真:“伤口虽小,也要仔细处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师尊,”他歪着头问,“那只鸡为什么突然追我?我昨天刚买的红衣服,以前没穿过红色的,它应该没见过我才对……”
师尊转过身,背对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只鸡,”师尊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是我养来看门的。它对红色敏感,但从不主动攻击人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那它为什么追我?”
师尊没有回答。
但沈清辞注意到,师尊的耳尖又红了一下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。
“师尊,”沈清辞慢慢地说,“该不会……是你让它追我的吧?”
“不是。”师尊的回答快得不像是思考过的。
太快了。
沈清辞眯起眼睛。
师尊转过身来,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淡定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但他的耳尖出卖了他——那抹红色像是烧红的烙铁,烫得明明白白。
“我只是昨天跟它说了一句,”师尊顿了顿,“‘明天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弟子要是赖床不起,你就去叫他’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叫他?管这叫“叫”?
那是追杀!
但他看着师尊那张努力维持淡定的脸,和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师尊不是故意的。
师尊只是……不太会表达。
在这个二十七岁的化神期修士的世界里,“让一只二阶灵鸡去啄人屁股”大概就是一种非常合理的“叫起床”方式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计较了。毕竟师尊刚才又给他擦眼泪又给他抱又给他涂药的,一只鸡的事,算了算了。
“师尊,”沈清辞伸出双手,“抱。”
师尊看着他。
沈清辞晃了晃手,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:“我刚才被吓坏了,需要师尊抱抱才能好。”
师尊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走回来,弯下腰,把沈清辞连同裹着的被子和外袍一起,轻轻地揽进了怀里。
沈清辞埋在师尊怀里,闻着松木香,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穿越者了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凌云峰的山脚下,一个青色长袍的身影正站在竹林边缘,抬头望着山顶的方向。
洛昭言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。信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动手”。
他把信纸在掌心捏碎,纸屑从指缝间飘落,像细碎的雪花。
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竹影,落在山顶那间竹屋上。
那里有一个穿红色里衣的少年,正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。
洛昭言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动手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不急。”
他松开手,纸屑被风吹散。
“有人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比魔教更碍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