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，旧人意(下)

她早就想明白了，他们两个这辈子，本来就不可能在一起。他去雁门关，活着，总比死在京城的天牢里好。她留在京城，嫁给别人，保住张家，总比陪着他一起死好。这样，至少两个人都活着，活着就好，哪怕不在一起。

“父亲，”张婉宁抬起头，擦干了指尖的血，又恢复了平静端庄的样子，“您放心，就算这次沈逸之退了婚，女儿也会好好的，下次您再找个合适的人家，只要对张家好，女儿还是会嫁，绝对不闹脾气。女儿知道，这就是我的命。”

她从一开始就接受了。接受了她生在尚书府，接受了她的婚姻要为家族服务，接受了她喜欢的人不能嫁，要嫁的人不一定喜欢。她不怨，也不闹，安安静静地接着，这就是她该做的。

张慎行站起身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说：“好孩子，是父亲对不住你。你放心，父亲一定给你找个对你好的，不会委屈了你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又停下脚步，回头说：“那张画，你要是想留着，就留着吧，父亲不说你。”

张婉宁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雨雾把背影染得模糊，她低下头，看着那张压在绣纸下面的画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落在画纸上，晕开了一点墨，刚好模糊了齐野燃的眉眼。

她轻轻伸出手，摸了摸画上那个人的脸，轻声说：“野燃，你在雁门关，一定要好好活着，我在这里，也会好好活着。我们都活着，就够了。”

她不后悔喜欢他，也不后悔为了家族放弃他。如果再来一次，她还是会这样选。父亲要保整个张家，她就得乖乖听话，沈逸之适合张家，她就愿意嫁，哪怕心里装着另一个人，哪怕一辈子都要守着一段无爱的婚姻，她也认了。

雨还在下，芭蕉叶上的雨珠滚下来，砸在青石板上，碎成一片。张婉宁擦了擦眼泪，把画重新压好，拿起针线，继续绣那朵没绣完的海棠。针脚还是一样密，一样整齐，像她这个人，永远端庄，永远懂事，把所有的心事，所有的喜欢，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
窗外的桃花谢了，当年的桃花林早就落了满地，那个说要娶她的少年去了边关，那个该娶她的人娶了别人，可日子还要过。她还是张家的嫡女，还要等着下一段婚事，还要为了家族，继续走下去。

她从来都是懂事的，从一开始，就懂。懂时局，懂父亲，懂自己该做什么，不该做什么。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想起当年桃花林里的花环，想起那个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少年，心里还是会疼一下，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，不重，却足够让人红了眼眶。

雨停了，太阳出来了，透过窗棂照进来，落在绣绷上，那半朵海棠，在阳光下慢慢亮起来。张婉宁捏着针，慢慢绣完了最后一瓣，对着光看了看，笑得平静。

就这样吧，就这样挺好的。他活在边关，她活在京城，各自安好，就是最好的结局。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没完成的约定，就都藏在那张画里，藏在春雨里，再也不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