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三年的春雨,下得缠缠绵绵,把张府后院的芭蕉叶洗得油绿。张婉宁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针一线绣团花,针脚密得挑不出错,可半天了,那朵海棠才绣了半瓣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父亲张慎行来了。她放下针线,起身迎上去,屈膝福了一礼:“父亲。”
张慎行走进来,看着她桌上的绣品,叹了口气,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,端起丫鬟沏的茶喝了一口,才开口:“婉宁,沈逸之那边……退婚的事,你都知道了吧?”
张婉宁点了点头,声音轻轻的,听不出喜怒:“女儿知道了,昨天管家已经跟我说了。”
其实她早就料到了。从父亲跟她说要议亲,要她嫁沈逸之那天起,她就知道,沈逸之的心不在她这儿。那个男人每次来家里,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往门外飘,哪里是在看她,分明是在等一个不可能来的人。她不说,不代表她不知道。
张慎行看着女儿平静的脸,心里更愧疚了。他搓了搓手,有些为难地说:“婉宁,是父亲对不住你,本来好好的一桩婚事,闹成这样,让你受委屈了。外面现在肯定有不少闲话,你……”
“父亲,我不委屈。”张婉宁笑了笑,给父亲添了茶,“女儿本来就没多想,沈大人心里有人,女儿也……心里有人,这婚退了,对我们两个人都好,不是吗?”
张慎行猛地抬头看她,眉头皱起来:“你还想着齐野燃?”
这话一问出口,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,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,滴答,滴答,落在心上。张婉宁捏着茶碗的边缘,指尖微微泛白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点了点头:“是,女儿还想着他。”
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齐野燃还没去边关,还是京城里面愣头青的小将军,跟着他父亲去围场打猎,一箭射穿了靶心,风头无两。她跟着母亲去看围猎,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,是齐野燃冲过来接住她,小伙子脸涨得通红,把她放下来之后,结结巴巴地说:“小姐你没事吧,我叫齐野燃,我会对你负责的。”
那时候她才十六,被他说得脸也红了,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,砰砰跳个不停。后来他偷偷约她去城外的桃花林,给她摘了满满一篮子桃花,编了个花环戴在她头上,说:“婉宁,等我建功立业回来,就请陛下赐婚,娶你好不好?”
她那时候点头了,点得特别快。她以为,等他回来,一切都会水到渠成,可没想到,短短三年,齐家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钉。齐老将军手握重兵,功高盖主,满朝文武谁不知道,皇帝早就想动手了。这个时候,谁要是跟齐家沾上边,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。
张慎行放下茶碗,语气重了几分:“婉宁,你糊涂啊!咱们张家三代为官,全指着你这门婚事稳住脚跟,齐野燃是什么处境?现在整个齐家都被软禁在京里,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下狱抄家,你嫁过去,就是跟着一起死,你知道吗?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张婉宁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却没有半分糊涂,“女儿知道现在齐家处境不好,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我嫁给沈逸之。沈逸之年少成名,是陛下看重的臣子,将来必入内阁,拜一品,咱们张家和沈家联姻,就能保住张家满门的平安,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,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