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，惊残梦 (一)

花知薇是被头疼疼醒的。

宿醉的劲儿像一张网，缠得她太阳穴突突跳，她掀开纱被坐起来，伸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，指尖蹭到眼角，居然沾了一片湿。她愣了愣，指尖蹭了蹭，是凉的，居然真的是眼泪。

“我哭了？”她喃喃自语，歪着头想了半天，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哭。昨天的事模模糊糊的，只记得她在落晖楼拦了新科状元周珩喝酒，喝得五迷三道的时候，沈逸之来了，把她接回了公主府。再往后呢？再往后发生了什么？

脑子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，空落落的，什么都记不起来。只记得胸口闷得慌，像是丢了什么顶重要的东西，空得发疼。

“公主，您醒了？”青禾端着醒酒汤进来，看见她坐在床上发愣，赶紧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“还好没发热，头还疼吗？昨天沈尚书送您回来的时候，您醉得一塌糊涂，抱着人家的袖子哭，可把奴婢吓坏了。”

“我抱着沈逸之哭？”花知薇瞪大了眼睛，差点从床上蹦起来，“我疯了？我抱他哭？青禾你别胡说，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？”

她花知薇是什么人？整个京城最荒唐的公主，天塌下来都没掉过眼泪，怎么会抱着一个男人哭？这说出去，不得被那些御史笑死？

青禾却一脸认真：“真的呀，奴婢不骗您，昨天沈尚书把您抱回来，您就抓着人家的袖子不放，眼泪吧嗒吧往人家衣袍上掉，嘴里还嘟囔着什么，奴婢离得远，没听清。后来沈尚书走的时候，还留了一张纸在桌案上，说是给陛下的折子，让您醒了看看。”

花知薇顺着青禾的目光看向靠窗的书案，果然，一张米白色的宣纸摊在那里，墨迹还清晰得很，是沈逸之的字，沈逸之的字出名的好，欧体底子，写得端正温润，像他这个人一样。她趿着拖鞋走过去，拿起那张纸，扫了两眼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更懵了。

那是一纸婚书的奏折草稿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：“臣吏部尚书沈逸之，叩请陛下赐婚，臣未婚，乐安公主未嫁，臣愿娶公主为妻，恳请陛下恩准。”

花知薇拿着那张纸，手都有点抖。她盯着那行字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只觉得荒谬至极：“他……他求陛下把我赐婚给他？他疯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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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，就想着进宫把那道求赐婚的折子递上去，可拿起笔，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。脑子里空荡荡的，明明昨天晚上他还满心都是要娶花知薇，连草稿都写好了，放在公主那里，怎么睡了一觉起来，就像是忘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？

他记得昨天去落晖楼接花知薇，记得她喝醉了，记得他跟她表明心意，说他喜欢她十年了，记得他抱着她回公主府，记得她哭着抓着他的袖子问他怕不怕连累。那些场景明明都还在眼前，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对，总觉得……他不该求娶她？

他本该……娶另一个人的？

沈逸之捏了捏眉心，伸手翻开桌上的吏部卷宗，可翻了半天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：我为什么要求娶乐安公主？我好好的吏部尚书，前途无量，为什么要娶一个名声狼藉的荒唐公主？这对我有什么好处？

太不对劲了。他从小接受的教导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，他走得每一步都稳当，怎么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？娶乐安公主，就等于把自己的前途绑在一个定时炸弹上，那些御史本来就盯着他，到时候参他一本“私通公主，图谋不轨”，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，皇帝本来就忌惮位高权重的大臣，这么一来，他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，不就全毁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