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画室，琴声

次日晨光柔和，没有凛冽寒风，天气难得晴暖。

叶霖钰一早就收拾好画具，开启一天的作画日程。他的画室就在公寓客厅隔断出来的独立区域，采光充足，摆满颜料、画布、大小画架，一侧靠墙立着白色钢琴，空间不大，却是他五年来精神寄托的方寸天地。

上午十点，门铃轻响。叶霖钰开门，于沨潮拎着一小袋高品质颜料与柔软画刷站在门外，包装简约素雅，没有奢华堆砌。

“路过美术商行，看见这批颜料色感稳，适合你画风景。”他主动解释来意，怕叶霖钰觉得是施舍接济，“纯送礼，不干涉你创作风格。”

叶霖钰侧身让他进门：“进来吧。”

于沨潮踏入这间朴素干净的小屋，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幅挂在墙面的成品画作。大多是雪景、老街、静水河畔的清冷风景，色调浅淡柔和，笔触细腻内敛，隐隐透着这五年独有的沉静孤寂感。

他看得心里发疼。画里没有半分热烈明媚，全是沉淀下来的隐忍孤寂，完完全全映射着少年独自熬过的五年岁月。

“画得很好。”于沨潮由衷赞叹，语气真诚，“功底比当年更沉稳厚重。”

“只是谋生手艺。”叶霖钰淡淡回应，走到画架前，拿起调色盘准备动笔，“你随意坐，不用拘谨。”

于沨潮听话地拉过角落一把木椅坐下，安安静静，一言不发，目光温柔落在作画的人身上，像一个安分的旁观者，绝不随意搭话打断创作节奏。

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叶霖钰侧脸，纤长手指握着画笔，蘸取颜料细细勾勒画布上的老城屋檐，一举一动从容雅致，浑身浸在艺术独有的静谧气场里。于沨潮静静看着，心底一片平和安稳，这是他渴求了五年的画面——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少年，看他做热爱的事，无风波无争执，岁月温柔。

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，全程安静无声，没有半点焦躁不耐。

叶霖钰中途停下揉手腕，长时间抬手作画肩颈发酸。他刚抬手揉捏肩窝，身后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于沨潮停在他身后半步远，小心翼翼询问：“肩颈酸吗？我力道轻一点帮你按两下，不愿意我立刻停下。”

极致尊重，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他。

叶霖钰迟疑一瞬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于沨潮指尖温热，力道轻柔舒缓，精准按压酸胀的肩颈穴位，常年处理高压工作，他熟知放松肌肉的手法，分寸拿捏极轻，没有半分逾矩触碰，纯粹只是帮忙舒缓疲惫。

温热指尖落在肩背，熟悉的雪松气息萦绕周身，叶霖钰紧绷了许久的身体，不自觉慢慢放松下来。

“以后作画每一小时就歇十分钟，别硬扛。”于沨潮低声叮嘱，语气满是心疼，“长时间低头抬手，容易积下劳损。”

“习惯了，赶稿子的时候经常一画一下午。”

“以后我过来陪你，定时提醒你休息。”于沨潮自然而然许下陪伴的承诺，不强求，只是温柔提议。

按摩结束，叶霖钰转过身，走到钢琴边坐下，指尖轻落琴键。没有复杂激昂的曲子，依旧是舒缓温柔的法式轻音乐，旋律淡而绵长，藏着释然与柔软。

于沨潮移步站在钢琴旁，垂眸望着弹奏的人，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。年少无数个午后，他也是这样静静站在一旁，听叶霖钰弹琴，一待就是一下午。

一曲落幕，叶霖钰抬眼看向他：“想听别的吗？”

«J'aimerais écouter notre mélodie d'autrefois.»

（我想听我们从前的那首曲子）

于沨潮用法语轻声作答，指的便是那首《La Vie En Rose》。

叶霖钰指尖重新起落，熟悉的玫瑰人生旋律缓缓流淌而出，琴声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沉淀的怅然，却依旧干净通透。

于沨潮轻轻靠在钢琴侧边，闭眸聆听，五年积压的思念、愧疚、煎熬，尽数被琴声抚平。从前年少听满是热恋甜蜜，如今再听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珍惜。

琴声结束，屋内安静片刻。

“中午我订了清淡家常菜，就在小区附近，几步路的距离。”于沨潮适时开口安排午饭，不给对方操劳的机会。

午饭席间，两人聊起画画和授课的琐事，于沨潮认真倾听，时不时给出客观中肯的建议，从不居高临下指挥。谈及画商压价的烦心事，他只淡淡一句“有难处随时和我说，渠道资源我可以帮你对接优质画廊，决定权依旧在你手里”，守住对方独立自尊。

吃完饭后返回公寓，叶霖钰收拾碗筷，于沨潮主动上前帮忙清洗，动作熟练利落，完全没有京圈太子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模样。

“这五年自己独居，很多家务都是亲手做。”于沨潮看出他诧异，主动解释，“没有佣人伺候，一个人住什么都得自己来。”

五年独自空旷的大别墅，偌大房间冷清死寂，他靠着做家务、高强度工作消磨漫漫长夜，日子过得刻板寡淡，半点声色欢愉都无。

叶霖钰心底泛起酸涩，原来看似风光无匹的于沨潮，这五年同样孤身冷清，没有半分逍遥快活。

收拾完厨房，午后阳光正好，两人坐在沙发上闲谈。

“于家那边……长辈还会施压吗？”叶霖钰平静问出心底隐忧，这是横在两人之间最大的现实阻碍。

于沨潮神色认真严肃，郑重表态：“现在我手握集团绝对话语权，没人能强迫我做任何事。上次的联姻对象早已彻底回绝，家族内部反对声音我全部压下去了。”

“如果长辈上门为难我呢？”

“我挡在你身前，所有压力、指责、争执，全部由我一人承担，绝不会让你直面难堪。”于沨潮态度坚定，“五年前我无力护你，如今绝不会再让你承受来自于家的半分恶意。”

这是他许下最厚重的承诺，弥补当年所有无能为力。

叶霖钰看着他笃定认真的眉眼，心底的安全感一点点充盈起来。从前的不安、害怕被抛弃、害怕沦为拖累的恐慌，正在一点点消散。

«Je te protégerai pour toujours.»

（我会永远护着你）

于沨潮轻声吐出这句法语承诺，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眸，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。

叶霖钰望着他，沉寂五年的心湖，泛起层层滚烫涟漪，防备的壁垒彻底薄如蝉翼，距离真正敞开心扉，只差最后一层薄薄隔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