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衣在柳树梢上轻轻点了一下头,然后像泄了气的人皮一样软软垂落,挂在枝头不再动弹。
但没有人敢松一口气。
西厢房里的八个人维持着僵硬的姿势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角落里的短发女孩已经哭了出来,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壮汉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中年女人闭上了眼睛,嘴唇翕动,像是在念什么佛经。
眼镜男是唯一还能保持相对镇定的人。他推了推眼镜,压低声音问陆晏:“你说新娘在按‘不敬’的标准筛选杀人。刚才窗外那件嫁衣对我们点头——算是‘被选中’了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陆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,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点头是被注视,不是被处刑。她看我们的眼神,和看之前那些死者的眼神不一样。”
沈爻靠在门框上,把玩着从灵堂顺来的铜烛台,闻言轻笑了一声:“当然不一样。死掉的那些人是宾客,我们俩是替她擦镜子的人。一个是来吃饭的,一个是来干活的——待遇能一样吗?”
这话说得轻佻,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隐含的警告——干活的人活着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。一旦镜子擦完了,他们的下场未必比地上那半截尸体好多少。
眼镜男名叫陈勉,是个高中物理老师。旗袍女人姓秦,别人叫她秦姐,现实中经营一家连锁美容院。壮汉外号铁牛,是个健身教练。年轻情侣一个叫小周一个叫小玲,是大学生。缩在角落里的短发女孩叫苏苏,刚满十九岁,进来之前连恐怖片都不敢看。
六个幸存者,加上沈爻和陆晏,八个人被困在西厢房里。外面的陈管事还在唱着那首鬼气森森的歌谣,声音忽远忽近,像是一只蝙蝠在宅院的每一个角落轮流停驻。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陆晏收回目光,走到房间中央,“我们需要整合信息。陈勉,你说你们是昨天到的——副本分配给你们的是什么身份?”
“赵家的远亲,来参加婚宴。”陈勉答道,“和你们一样。”
“接待你们的是谁?”
“一个老管家,姓陈。他把我们领到西厢房安排住下,说婚宴在三天后举行,让我们不要乱跑。”陈勉顿了顿,“但婚宴当天——就是今天——新娘子根本没有出现。我们只看到一顶空花轿从正门抬进来,抬轿的人全是纸扎的。”
纸扎人抬花轿。这是民间丧俗里的讲究,死人在阴间成亲,活人烧纸人纸马伺候着。但这里是赵家大宅,一个本该属于活人的空间——却让纸扎人抬着空花轿进门,把一场婚事办成了冥婚。
“新娘不在花轿里,因为她已经在宅子里了。”沈爻懒洋洋地说,“你们这两天的每一顿饭、每一杯茶,都是她看着你们喝下去的。你们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,她都记着——谁恭敬,谁轻慢,谁心里有鬼,她都知道。”
铁牛打了个寒颤。他突然想起自己昨晚喝多了酒,在饭桌上说了一句“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下酒菜都没有”。他当时以为是跟同伴随口抱怨,但现在回想起来,他说完那句话之后,桌上的蜡烛忽然灭了一根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铁牛的声音发抖了,“总不能在这里干坐到天亮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灌进房间。窗户明明关得好好的,门也紧闭着,但那阵风就是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进来,带着后院枯井里才有的阴湿气息。风掠过每个人的后颈,像有一只冰凉的手依次摸过去。
然后,房间正中央的八仙桌上,一盏油灯自己亮了。
灯下放着一只茶碗。青花瓷的,碗沿缺了一个小口,里面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。液体表面倒映着油灯的火苗,但那火苗在水中的倒影是幽绿色的。
茶碗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宣纸,纸上写着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,横不平竖不直,但每一笔的收尾处都有一个用力过猛的停顿,在纸上洇出黑色的墨团。
陆晏拿起宣纸,就着油灯的光读出了上面的内容:
“赵家祠堂,牌位三百。三百牌位,一个活名。找到活名,烧掉它。天亮之前完成,否则第八个人死。”
他读完最后一句,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爻和陆晏身上。
八个人——天亮前要死第八个。地上那半截尸体算第七个。剩下的人里,谁会是第八个?
“这不公平!”小周忽然站起来,脸色涨红,“你们俩刚来,凭什么我们的命要跟你们绑在一起?万一死的是我们中的一个呢?”
“你吼什么?”沈爻甚至没有正眼看他,依旧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,“纸上写的是‘第八个人’,没写是谁。可能是你,可能是我,也可能是在场任何一个人。与其在这里大吼大叫,不如想想怎么在天亮之前找到那个‘活名’。”
他说完,随手将铜烛台在手里转了个花,抬脚往门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陆晏皱眉。
“去祠堂啊。”沈爻回头,一脸理所当然,“三百个牌位一个个找,天亮前能不能找完都两说。现在开始磨蹭,那就是等死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凑近陆晏,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补充了一句:“而且那个‘活名’——我大概猜到是谁了。”
陆晏没有追问。他从沈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亢奋的光,那种光不属于恐惧,而属于兴奋。这人在面对随时可能死亡的绝境时,非但没有紧张,反而像是在享受一场久违的盛宴。
“我跟你们去。”陈勉站起身,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也去。”苏苏从角落里站起来,声音还在发抖,但努力挺直了背,“我不想一个人待着。一个人待着,她会来找我的。她今天下午就来找过我……我从镜子里看到她了。”
铁牛犹豫了一下,也站了起来。秦姐叹了口气,拍拍旗袍上的褶皱,站到了陆晏身后。小周和小玲对视一眼,虽然不情愿,但更不敢单独留下,只能跟着。
八个活人,一盏油灯,一面铜烛台,从西厢房鱼贯而出。
游廊里所有的红“囍”字全部翻到了背面,那些镇魂符在油灯的照耀下像是在蠕动。陈管事的歌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的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吸声。整座赵家大宅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,正发出均匀的鼾声。
祠堂在大宅最深处,穿过后花园才能到达。
后花园里没有花。假山石上爬满了枯藤,池塘里的水是黑色的,倒映着天上那一轮不该存在的月亮——今晚的月亮是红的,像一只充血的眼睛。
柳树上,那件嫁衣还在。
但嫁衣不再空荡荡了。
嫁衣里多了一个人——不,是多了一样东西。那东西穿着嫁衣,坐在柳树的枝桠上,低着头,长长的黑发从红盖头下倾泻而出,一直垂到地面。她的脚赤裸着,脚尖刚好点着池塘的黑水,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“不要看她的脸。”陆晏低声提醒所有人。
八个人低着头从柳树下走过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小玲走到一半,脚下一个趔趄,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柳树粗糙的树干。她的手刚好按在了那些指甲刻的字上——“我美吗”的最后一笔,那片嵌在树皮里的、青白色的指甲。
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但立刻被男友捂住了嘴。
树上的嫁衣没有动。
但嫁衣下面,那双赤脚忽然弯曲了一下,足尖轻轻点了点水面,像是在笑。
然后,那件嫁衣从枝头缓缓滑落,无声无息地坠入黑水中,沉了下去,连一个气泡都没有泛起。池塘恢复了平静,水面如镜,倒映着血红的月亮和八张苍白的人脸。
沈爻忽然停下脚步,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。
“她跟着我们。”他说,语气轻描淡写,“她在水里。”
所有人猛地低头看向池塘——水面上只有他们的倒影,八个人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但在倒影的最后排,苏苏的身后,多了一件大红色的东西。
那东西漂浮在水面之下,仰面朝天,正透过那层黑色的水帘,仰望着桥上的苏苏。
它没有脸。
它的脸上只有密密麻麻的、针脚粗大的麻线。那些麻线把她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全部缝了起来,缝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微笑。
池塘里的倒影中,那个被缝住的脸,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水面上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