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叫声是从游廊深处传来的。
沈爻和陆晏推开暗门冲出去的时候,灵堂里的白蜡烛已经重新燃起,只是火焰变成了正常的橘黄色。供桌上的灵位依旧整齐排列,那面大铜镜也恢复了平静,映出灵堂空荡荡的景象—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陈管事不见了。
他原本僵立的位置只留下一滩水渍,颜色浑浊发黄,散发出一股河底淤泥的腥臭味。
“西厢房。”陆晏判断出惨叫的方向,已经迈步跨出灵堂门槛。
沈爻跟在他身后,顺手从供桌上抄起一盏白蜡烛。烛台是铜的,握在手里有几分沉。他拿在手里掂了掂,似乎是觉得手感不太满意,但还是揣进了口袋。
游廊比来时更暗了。墙上的红“囍”字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翻转了过来,露出背面画的符文——黑色的墨迹弯弯曲曲,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蚯蚓。沈爻路过时扫了一眼,认出那是镇魂符,但画法相当粗糙,画符的人要么是仓促为之,要么根本不专业。
穿过两道月门,西厢房的雕花木门大敞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六个人影围成一圈,全都站着,没人说话。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,和嫁衣上那股甜腻的香不同——这是刚死之人的血。
“让一让。”
陆晏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。围成圈的人下意识回头,看到他和沈爻,脸上同时浮现出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——在这种鬼地方,看到同类的第一反应是戒备,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活着出去的可能。
人群让开一条缝隙。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不,是半个人。
那具尸体从腰部被整齐地切断,下半身不知所踪,上半身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,双手指甲全部翻开,在地板上犁出十道深深的血槽。他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,嘴巴大张着,舌头却不见了。
“他是从后花园的方向爬过来的。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最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努力保持镇定,“我们听到叫声赶过来的时候,他只剩半截身子了。嘴里一直在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沈爻蹲下身,用白蜡烛照亮死者的脸。
“他说‘她来了,她来了,她的脸在树上看我’。然后舌头就没了。”眼镜男咽了口唾沫,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嘴里拽出去的。”
六个人。加上沈爻和陆晏,这间屋子里一共有八个活人——一具尸体除外。
陆晏迅速扫过在场的人。除眼镜男外,还有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,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,一对看起来像情侣的年轻男女,以及一个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、浑身发抖的短发女孩。
“副本配置是双人合作,但这里不止两个人。”陆晏沉声道,“你们不是和我们同一批进来的。”
“我们是昨天到的。”中年女人开口,她的旗袍是上好的苏绣,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,看起来进来之前是个养尊处优的人,“我们一行十二个人进副本,七十二小时存活任务。现在是第二天晚上,还剩——”
她顿了顿,环顾四周。
“还剩我们六个。”
两天,十二个人死了一半。按照这个速度,剩下的六个人能不能撑过最后一天都是未知数。
“规则是什么?”陆晏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就是遵守婚宴礼仪,不要直视新娘眼睛,子时后不要独自去后花园。”壮汉抢着回答,语气焦躁,“我们都照做了,但还是一个一个地死。昨天晚上,老张起夜去茅房,就去了不到五分钟——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他挂在房梁上,脸被剥下来了。”
“还有李姐,”旗袍女人补充,声音微微发颤,“她是吃晚宴的时候忽然发疯的,说鸡汤里有头发。她把汤碗摔了,碗底粘着一只耳朵。然后她就开始笑,笑得停不下来,一直笑到断气。”
每个人都有死法。每个人都是因为触犯了某种规则而死。但触犯规则的代价来得毫无预兆,甚至不合逻辑。
“所以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死亡条件。”沈爻站起身,将白蜡烛举高,照亮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红色布幔,“你们只知道‘会死’,但不知道‘为什么死’。就像笼子里的兔子,被拖出去一只就少一只,却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。”
他的语气依然慵懒,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恐惧。壮汉的脸白了,年轻情侣中的女孩抓紧了男友的胳膊,角落里那个短发女孩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有办法?”眼镜男盯着沈爻,目光从镜片后投来,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希冀。
沈爻没有回答,而是转头看向陆晏,嘴角微微上扬。那表情像是在问——要我回答,还是你来?
陆晏无视了他的眼神,直接对眼镜男说:“把你们这两天的所有行动、所有死者的死亡顺序和时间点,全部告诉我。不要遗漏任何细节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温和,却自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气场。眼镜男推了推眼镜,开始一五一十地复述——他们如何进入副本,如何在赵家宅院安顿,第一天在婚宴上见到了什么,第二天死去的同伴分别在何时何地遭遇了什么。
陆晏闭着眼睛听,等眼镜男全部说完,才睁开眼。
“你们的死亡顺序不是随机的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第一个死的,是你们中第一个在新娘面前说话的人;第二个死的,是你们中第一个在婚宴上动筷子的人;第三个死的,是你们中第一个在夜里开窗看后花园的人。”陆晏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份证据,“新娘在挑选。她不是随机杀人,她在按照某种标准筛选——她从你们每个人身上,找到了一种‘不敬’。”
“而我们——”
他看向沈爻。
“我们刚才在灵堂里和新娘近距离接触过,而且活着走出来了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沈爻和陆晏,那目光里有恐惧,有怀疑,也有一丝终于抓到救命稻草的绝望期待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唢呐声。
不是婚礼上喜庆的曲调,而是一首丧曲。曲调哀婉绵长,穿过后花园的竹林,穿过层叠的月门,穿透每个人的骨骼。
伴随着丧曲而来的,是陈管事尖细的嗓音:
“子时已到——请诸位宾客回房安歇——”
“后院有井,前院有槐——”
“夜里莫出门,莫开窗——”
“若是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——”
“别回头,别答话,别张望——”
那声音忽远忽近,像是一个人贴着墙壁在快速移动,又像是好几个陈管事同时在不同的位置吟唱。
尸体半截残骸还躺在地上,血已经开始凝固。子时到了,第三条规则明确写着——不要在子时后独自出现在后花园。但现在不是在花园里,他们在室内。算违反吗?
“所有人都留在原地,不要动,不要出去。”陆晏低声命令。
六个人同时点头。
然后,那对年轻情侣中的女孩忽然瞪大了眼睛,指着房间角落里那扇雕花窗户,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的男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窗外,后花园的柳树梢上,挂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。
那件嫁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裙摆上绣着的乌鸦在月色下一张一翕,像是在啄食什么。
嫁衣里面是空的。没有新娘,也没有尸体,只是一件空荡荡的嫁衣,挂在了最高的那根柳枝上,像一面血红的旗帜。
而在那件嫁衣的正下方,柳树的树干上,密密麻麻刻满了同一句话:
“我美吗?”
问题是用指甲刻的。那指甲还嵌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里,一片青白,涂着褪色的蔻丹。
“她问的不是我们。”沈爻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陆晏能听见,“她从始至终,问的都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她在问,当年在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。”
柳树上的嫁衣忽然不再飘动。风停了,而嫁衣的下摆却逆着重力缓缓抬起来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。
然后,嫁衣的领口转向了西厢房的窗户,正对着沈爻和陆晏。
那嫁衣像活了一样,朝着窗户的方向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