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镜中红妆

冰凉的手指扣在沈爻的肩头，指甲上的蔻丹在铜镜的微光中像是凝固的血。

“表少爷，我美吗？”

那声音贴着耳廓钻进脑海，每个字都带着坟墓里的寒气。沈爻甚至能感觉到，那只手正在缓缓收紧，指甲隔着衬衫的布料陷进他的皮肤——不是幻觉，是真的能触碰到他。

规则第一条：遵守婚宴礼仪。

规则第三条：不要直视新娘的眼睛。

但规则没说，新娘主动找上门来时该怎么办。

陆晏已经转过身来。

借着铜镜的微光，他看清了沈爻身后那抹红影。嫁衣的红色比正常的嫁衣深了几个色度，袖口和裙摆上绣着的金线凤凰在暗光中闪着诡异的光泽。新娘的身量不高，头顶的凤冠却大得不成比例，像是一顶微缩的棺材盖在头上。珠帘垂落，遮挡住她的面容，只有下巴露出一小截——那是比白蜡烛还要惨淡的颜色。

“二位表少爷，不回答新娘的问话，可不合规矩。”

陈管事的声音从灵堂深处幽幽传来。现实中的陈管事依旧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，但铜镜里的他正咧嘴笑着，那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根。

陆晏的脑子飞速运转。副本规则是【遵守婚宴礼仪】，也就是说，玩家必须扮演好“宾客”这个身份。在婚宴上，新娘询问宾客自己是否美丽，如果拒绝回答，等于公然失礼——违反规则的下场，他们在第一个副本里还不想尝试。

“沈爻。”陆晏压低声音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，“回答她。”

沈爻却笑了。

他就那样被鬼新娘扣着肩膀，嘴角却扬起一个慵懒而愉悦的弧度。他没有回头——规则说不能直视新娘的眼睛，但没说不能和新娘说话。

“新娘子当然是最美的。”沈爻的声音华丽依旧，像是在舞台上念着台词，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，“哪个女人在出嫁这天不是绝色呢？”

那只手的力道似乎松了一分。

铜镜里，红盖头微微晃动，珠帘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声音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清晰，像是无数细小的骨头在摩擦。

“是吗？”新娘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，怨毒中似乎掺杂了别的什么，“可是有人说，我不配穿这身嫁衣。”

她的声音骤然凄厉起来。

“他们说我是暴毙的不祥人，说我没资格嫁进赵家——”

灵堂里的温度骤然跌至冰点，白蜡烛重新燃起，但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。绿光照亮了供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灵位，每一个“赵门林氏之位”的字迹都在淌血。

“所以，我只好把他们的舌头都拔了。”

新娘缓缓抬起另一只手，那只手里攥着一把剪刀。剪刀通体生锈，但刀刃上却沾着新鲜的、温热的血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板上，发出嗤嗤的轻响。

“赵家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，今天都得来喝我的喜酒。”她咯咯笑起来，笑声在灵堂里回荡，“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陆晏的瞳孔微缩。一百二十三口人——这意味着整个赵家大宅里，恐怕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。那些他们刚才隐约听到的“人声”和“喧闹”，根本不是宾客在谈笑。

那是死人在赴宴。

“新娘子说得对。”

沈爻忽然开口，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在附和一个任性的恋人。

“既是婚宴，自然要热热闹闹。一百二十三人，排场才配得上你这一身嫁衣。”他微微侧头，目光落在那只青白的手上，“不过，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——”

他用那种讨论剧本的语气，轻描淡写地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：

“三年前你就死了。是谁，在今天又给你穿上了一遍嫁衣？”

新娘的手停住了。

灵堂里的绿焰猛地窜高，又骤然收缩，像是在呼应某种剧烈动荡的情绪。

陆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。新娘不知道？不——她不是不知道，她是被问到了某个不能触碰的核心。沈爻这句话，精准地刺中了这个副本最深的脓疮。

是谁在她死后，重新将她“嫁”入赵家？是谁操办了这场红白双煞的仪式？目的是什么？

“陈管事，”陆晏顺势开口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，“这场婚事，是赵家哪位长辈做的主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铜镜里的陈管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。现实中的陈管事依旧立在原地，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已经僵硬如木雕，嘴角还维持着诡异的笑容，眼睛里却没了任何神采，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。

“他走了。”新娘忽然松开了沈爻的肩膀，声音变得飘忽不定，像是从灵堂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，“他每次出来，只能待一炷香的时间。他走了，就会有人死。”

绿焰跳动着，映出新娘嫁衣上那些金线凤凰——陆晏这才看清，那些不是凤凰，是一只只张着嘴的乌鸦。金线绣制的乌鸦密密麻麻布满嫁衣的每一个角落，每一只都叼着一颗豆大的珍珠，而那些珍珠在绿光下呈现出的，是瞳孔的颜色。

“还剩一盏茶的时间。”

新娘缓缓抬起手，锈剪刀直指灵堂后方的一扇暗门。

“那里是我的梳妆台。我要你们去，替我把铜镜擦干净。”

她的声音骤然尖锐如裂帛：

“镜子脏了，我看不清自己的脸。镜子擦干净了，我就告诉你们赵家的秘密——”

红影在绿焰中缓缓消散，那扇暗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。

灵堂重新陷入黑暗，只剩那面大铜镜还在发光。镜面里映出的不再是灵堂的景象，而是一间狭小的闺房。房间里摆着一架雕花的梳妆台，台上放着一面布满裂纹的小铜镜。

镜子里，映着一张女人的脸。

那张脸极其美丽，却一半苍白如雪，一半腐烂见骨。

她的嘴唇在动，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，一遍又一遍：

“镜子脏了，我看不清自己的脸。”

“镜子脏了，我看不清自己的脸。”

“镜子脏了——”

陆晏刚要迈步，沈爻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她说的不是镜子。”沈爻低声说，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上，“她死前，有人用这面镜子照过她的脸。她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样子。”

“那不是镜子脏了。”

“是她的眼睛，在死的那一刻，被人刻意对上了镜子。”

暗门深处，梳妆台上的小铜镜忽然剧烈震颤起来，裂纹中渗出了殷红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