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红白双煞

唢呐声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骤然清晰。

沈爻和陆晏并肩跨过赵家大宅的门槛，身后那扇朱红大门便无声无息地合上了。陆晏回头看了一眼，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，瞬间只剩下门廊下两盏红灯笼摇曳的光。
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陆晏低声说，“倒计时已经开始了。”

沈爻没有回头，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前院的布置。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红绸扎成的花柱，廊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，每一盏都描着金粉“囍”字。乍一看，这是标准的民国富贵人家婚宴排场。

但沈爻注意到了细节。

红绸太红了。

那不是染坊能染出的红，倒像是浸透了什么液体后风干的颜色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，混在桂花酿里，若有若无，却让沈爻想起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婚宴上的词——

铁锈。

“两位贵客到——”

一道尖细的嗓音从游廊尽头传来。

一个佝偻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那里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，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。灯笼上画着鸳鸯戏水，笔法拙劣，那两只鸳鸯的眼睛却画得格外仔细，细看竟像是人眼。

“老奴姓陈，是赵府的管事。”老者躬身行礼，声音像生锈的门轴，“老爷吩咐过了，二位表少爷远道而来，让老奴好生招待。”

陆晏微微蹙眉。表少爷？副本给他们安插的身份是“新郎的远房表亲”，但这位陈管事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对亲戚的热情，只有一种机械的、完成任务式的敷衍。

“有劳陈管事了。”陆晏接话，语气温和有礼，像是在处理寻常的社交场合，“不知婚宴何时开始？”

陈管事缓缓抬起头。

那张脸让陆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
老者的脸上布满了皱纹，但那些皱纹的走向很奇怪——不像是岁月自然刻下的，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抓挠过。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，浑浊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红点，像是毛细血管集体破裂后留下的痕迹。

“吉时已到。”陈管事咧开嘴，露出黄黑的牙齿，“新娘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
他转身朝游廊深处走去，脚步悄无声息，只有那盏纸灯笼里的烛火晃动，在地上投下扭曲的人影。

沈爻跟在后面，路过陆晏身边时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：“他身上的香灰味很重。那是祭奠死人的香。”

陆晏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
游廊很长，像是没有尽头。两侧的墙上每隔三步就贴着一张“囍”字，红色的纸，黑色的墨，但墨迹在灯笼的照耀下泛出一种暗沉的褐色。沈爻认出了那种颜色——

干涸的血。

“到了。”

陈管事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，将灯笼挂在门边的铁钩上，伸出枯瘦的手推开了门。

一股浓烈的香火味扑面而来。

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厅堂，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供桌，桌上燃着两根白蜡烛。烛火照亮的不是婚宴的酒席，而是一排排乌黑的灵位。

陆晏的脚步钉在原地。

“陈管事，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，“这是灵堂。我们来参加的是婚宴，不是葬礼。”

陈管事缓缓转过身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白蜡烛的光打在他脸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陷入深渊般的阴影。

“表少爷说笑了。”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虔诚，“在我们归雁镇，喜事和丧事从来都是一起办的。”

“红白双煞，方能镇宅。”

他伸手指向灵堂深处。

顺着那根枯瘦的手指看去，陆晏终于看到了那些灵位上的刻字——赵门林氏之位。

所有的灵位，刻的都是同一个名字。

“林氏，是我们大少爷未过门的妻子。”陈管事的声音幽幽响起，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，“三年前，大婚当日，花轿抬进门的不是活生生的人，而是一具穿着嫁衣的尸体。”

“新娘林婉，在出嫁前三日，暴毙于闺房之中。”

白蜡烛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，灵堂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陆晏感到自己的呼吸凝成了白雾，而身后的沈爻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近乎愉悦的叹息。

“有意思。”沈爻的声音华丽依旧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，“所以，你们大少爷今天要娶的，到底是活人，还是死人？”

陈管事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指向灵堂的正中央。

那里，本该摆放最尊贵灵位的地方，放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。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，在烛火的映照下，清晰地映出了灵堂中的一切——供桌、灵位、白蜡烛，以及，镜子里的陈管事。

铜镜中的陈管事，正对着他们笑。

但现实中站在他们面前的陈管事，嘴唇纹丝未动。

“吉时已到。”

铜镜里的陈管事开口了，声音和现实中的一模一样，却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深井般的回音。

“请二位表少爷，移步正厅。”

“新娘——”

“要见你们。”

话音落下，灵堂里的白蜡烛同时熄灭。

黑暗吞没一切，只有那面铜镜还在发光，镜面像是水波般荡漾开来，映出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。那身影就站在陆晏和沈爻身后，近得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坟墓的寒气。

沈爻没有回头。

但他感受到了——一只冰凉的手，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
指尖修长，指甲上涂着蔻丹。

那只手的颜色，是死人的青白。

“表少爷……”

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，不是用气声，而是像指甲刮过铜镜，尖锐、缓慢、带着刻骨的怨毒。

“我美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