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澄在医院里又住了两天。
这两天她做了很多检查。抽血、CT、脑电图、心理评估量表，一项接一项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开来重新研究一遍。她配合得很好，不吵不闹，让抽血就抽血，让填表就填表，甚至在做心理评估的时候，还能对着那些“你是否觉得生活没有希望”之类的问题，心平气和地勾上“完全不符合”。
护士们都觉得她是个省心的病人。只有陆沉舟知道，这种省心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。
一个十六岁的女孩，昏迷三天后醒来，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，没有任何家人朋友来找她，换作正常人，至少应该慌张、焦虑、或者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崩溃。
但纪澄没有。
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，而这种安静不是麻木，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之后的克制。
第三天下午，陆沉舟把她叫到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，一张办公桌，两把椅子，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，在木质地板上一道一道地铺开，像栅栏。
纪澄坐在椅子上，背挺得很直。她穿着护士长临时给她找来的T恤和牛仔裤，衣服大了一号，显得她整个人更单薄了。但她的坐姿有一种说不出的端正，不是刻意为之，而像是骨子里的习惯——那种只有从小被严格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才会有的仪态。
陆沉舟看着她，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“纪澄，”他开口，语气依然平淡，“或者我应该叫你纪景舟？”
“随你。”她说。
“纪澄吧。”陆沉舟把笔放下，将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，“这是你的身份信息。从今天起，你叫纪澄，十六岁，户籍所在地是本市。你父母双亡，没有其他亲属，之前一直在外地的私立学校读书，最近因为学校关闭才回到本市。”
纪澄低头看着那份文件。上面有她的照片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，背景是医院的白色墙壁，她穿着病号服，表情淡漠。照片下面是一串身份证号码，一个住址，以及一个完整的、不存在的过往。
“你做的？”她问。
“我做的。”陆沉舟承认得很干脆，“你没有任何合法身份，如果要走正规渠道，光是证明你是谁就要花上几个月甚至一年。而你没有这个时间，我也没有。”
纪澄抬起眼睛看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的脸。他看起来三十出头，五官轮廓很深，眉骨高，眼窝略凹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暗。他穿白大褂的样子不像大多数医生那样温和，反而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感，像是把自己和周遭的一切都隔了一层玻璃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纪澄问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，放在桌上，没有打开，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你昏迷的那三天里，说了很多梦话。”他说，“你说的话，有一些我能听懂，有一些我听不懂。但有一句话，你说得很清楚，反复说了很多遍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纪澄脸上，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。
“你说——‘陆沉舟，别管我了，快走。’”
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。
窗外的蝉鸣声在这一刻似乎也低了下去。纪澄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，那个动作很轻，轻到几乎看不见，但陆沉舟看见了。
“‘陆沉舟’这三个字，你说得很清楚。”陆沉舟的声音依然平淡，“而我的名字，恰好也叫陆沉舟。”
沉默蔓延开来。
纪澄垂下眼睫，睫毛在她的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呼吸依然平稳，心跳依然正常，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陆沉舟。
那个站在烛火边的男人，那个手里握着滴血的匕首的男人，那个在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还在喊她名字的男人——他也叫陆沉舟。
她以为那是一场跨越了数百年的穿越，以为旧世的一切都已经随着大火化为了灰烬。可现在，这个和她一起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名字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，穿着一件白大褂，坐在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办公室里，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。
是巧合吗？
还是说，这从来就不是什么穿越？
“纪澄。”陆沉舟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，“我帮你制造身份，不是因为我没有私心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百叶窗往上推了一截。更多的阳光涌进来，将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。
“我需要知道你是谁，你从哪里来，以及——”他转过头来看她，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格外清晰，“为什么你会在昏迷中，反复叫出一个你从未见过的男人的名字。”
纪澄看着他。
阳光，蝉鸣，白大褂，百叶窗的影子落在地板上。
这一切都和那个烛火摇曳的夜晚如此不同，可眼前这个人的站姿，他微微偏头的样子，甚至是他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的侧脸，都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。
不是长相。她能确定，这个陆沉舟和那个陆沉舟长得并不一样。可有些东西是超越长相的，比如某个人站在你左边的习惯，比如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，比如他在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的习惯——
这个陆沉舟，此刻正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食指。
纪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我也不知道答案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“但如果你愿意帮我找，我也不会拒绝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，许久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先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把那份身份文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你现在的身份是孤儿，没有经济来源。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工作，在医院做一些简单的文书整理，报酬不高，但足够你生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还未成年，需要一个监护人。我可以做你的临时监护人，但这意味着我需要对你的行为负责，你也需要遵守一些基本的规则。”
“什么规则？”
“第一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来历。第二，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你‘不应该知道’的事情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微沉，“如果你想起来什么关于‘我’的事情，要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最后一条规则不是商量，而是命令。
纪澄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容置疑，但她没有觉得被冒犯。相反，她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被困在迷雾中急于找到出口的焦灼，是一种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望。
这种眼神，她在另一个陆沉舟的眼睛里也见过。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窗外，蝉鸣声再次响亮起来。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着这座城市，照着这间小小的办公室，照着两个彼此试探又彼此靠近的人。
他们都不知道，这场始于谎言和怀疑的相遇，会在未来的某一天，将两个世界彻底撕裂。
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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